長滿芝麻的鳥

◎ 柏邦妮

長滿芝麻的鳥

◎ 柏邦妮

她是一位35歲的單親媽媽，女兒6歲了，剛上小學。她說，在沒有女兒之前，常覺得心里揣著“一座火山”的愛，但不知該往哪兒放；有了女兒以后，心里所有的愛都有了去處，特別踏實。老公出軌，離婚，和娘家沒了聯系，換了工作……諸多波折，她都受之泰然，從無怨言。我老看見她那干凈的笑。

每天給女兒準備便當，她總能折騰出許多花樣。小孩子的便當，顏色要好看，食材要均衡。山里的食物：山藥，地瓜，木耳;海里的食物：紫菜，小魚，蝦米。輕油淡鹽，顏色鮮亮，碼放得整整齊齊。出去吃飯，她總是最后一個走，將沒動過的剩菜打包帶回家。幾塊雞，一塊魚——漂亮的不是食物，是心意。

離婚以后，她和發小在菜場邊上開了一家美甲店。她脾氣好，有耐心，又能研究新樣式，生意越來越好。于是她就盤算著，要不盤一個正規的店面，做大一點？當初，她和發小說得清楚，這家店兩人一人一半，現在發小不干了，要占大頭。她想不通，發小更想不通，說：“當時看你可憐才幫你一把，沒有我，你能有今天？”

她心里堵得慌。每逢這種時候，她就去菜場，放下心事，只想著做飯。女兒最愛吃的是芝麻雞。輕油炸了，撒一層芝麻，嚼起來脆生生的，女兒吃完總是一嘴油。看著女兒吃飯的樣子，她覺得全世界的苦楚都能擔當。小時候聽老人說：“女子雖弱，為母則強。”那時候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如今全懂了。

連續幾天，女兒的便當都有剩飯剩菜，她問女兒怎么回事，女兒說沒胃口。到了周五早上，女兒有些反常，說不想去上學。耐心地詢問后，她才知道是女兒的同桌欺負女兒，同桌老是問女兒：“你的字為什么寫得不好看？你怎么老穿舊裙子？從來不見你爸爸，你有爸爸嗎？”她和氣地教女兒一一回答：“我的字寫得不錯，老師表揚過我。我的裙子很干凈。我有爸爸，但他很忙。”

半個月后的一個傍晚，女兒哭花了臉回來，一身的泥——同桌和她扭打，女兒被推了一個大趔趄。晚上，像平常一樣，她耐心地哄女兒睡覺，心里卻異常掙扎。她突然明白，女兒的問題其實就是自己的問題：自己和善軟弱，女兒承襲了她的軟弱。自己一直以來的教育方法是錯的嗎，應該教女兒反擊嗎？如果被人推，就推回去；如果被人打，就打回去。在這個世界上，善不是一直呵呵傻笑，人得先求自保。不，在女兒反擊之前，她先得反擊。

她消極怠工了半個月，美甲店的生意一落千丈。有一次，發小在干活，她也在干活。顧客是小區里一個熱心的土豪大姐，她閑閑地說起想擴大店面的事兒，土豪大姐立刻就表態了：“大妹子，你要多少？我和你合開！”發小聽見了，她知道；發小心顫了，她也知道。因為對面的顧客叫了一聲：“疼！”發小下手重了，肉刺挑開了。

學期結束，老師表揚了女兒的作文。女兒讀給她聽，奶聲奶氣，但是非常清楚。作文題叫《芝麻鳥和狐貍》：“有一天，狐貍問芝麻鳥：‘芝麻鳥，你為什么滿身都是芝麻？是因為太陽曬得太多嗎？’芝麻鳥說：‘不是的，我天生就這樣。’狐貍又問：‘芝麻鳥，你為什么滿身都是芝麻？是因為你吃了太多芝麻嗎？’芝麻鳥說：‘不是的，我天生就這樣。’過了幾天，狐貍問：‘芝麻鳥，你為什么滿身都是芝麻？是披了別人的紗巾嗎？’芝麻鳥說：‘不是的，我天生就這樣。’后來，狐貍理解了芝麻鳥，他們變成了好朋友。”

女兒晚上蹦蹦噠噠地回家，說：“媽媽，明天能多做一點芝麻雞嗎？同桌很愛吃。”她笑著說可以。發小在廚房幫忙，新店要開張了，還是五五開。她覺得女兒比她強，柔軟的堅持也是一種力量。

（摘自《莫愁·智慧女性》2015年第1期 圖/子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