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力衰退得厲害

◎ 王 路

記憶力衰退得厲害

◎ 王 路

上月出差，抄了600個英語單詞放在屁股兜里，因為眼睛不好，不敢一路盯著電子屏幕，就想干脆背點什么，等老了眼花了還能默誦。一路六七個小時，連一半都沒背下來。

居然這么不行了！放十幾年前，在中學，這就是半個早自習的事。可見“童子功”是多么重要。那時候我就知道，記憶力走下坡路了。20歲時做腦齡測試，是20歲，過兩年再測，變成35歲了。這東西別人看不出來，常常沒人留意，然后接著干那些只有年輕學生才適合做的事。

不久前，師弟路過商場，派傳單的把英語培訓小廣告塞到他手里。他看了看，想去，說閑著也是閑著，充充電唄。我說：“別了，你已經不吃這一碗飯了。”

換一碗飯吃，別人吃肉，你只能喝湯。

一個人過了30歲，就應當從事一種可以深挖下去的工作。當你要換工作的時候，得保證現在的手藝到別的地方還有人要，還有磨煉發揮的余地和空間。如果你的技術不能深挖下去，就沒有辦法保證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你還能有一口飯吃。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記憶力的衰退并不是一件絕對的壞事。它以這樣一種方式提醒你要做出些改變。人無時無刻不在衰老，記憶力的變壞只是在很早時就出現的風向標。

阿城在《遍地風流》里聊什么是年輕，說新娘在洞房后第二天早上，站在院子門口不無驕傲地用左鄰右舍都聽見的聲音罵新郎，罵他一個晚上把她折騰了八次，新郎則一大早扛著鋤頭到地里去干活了。這就叫年輕。年輕是不可恃的，我爸年輕時能喝一斤多白酒，現在喝半斤都太多了。

記憶花了20年的工夫，不是要把那些事情鏤刻在心里，而是要憑借這些，梳理出屬于你自己的邏輯和視角，讓你的理解和判斷在這個世界上立得住。憑借這些，你可以弄清楚構成世界的每一塊磚和每一根木頭的關系。

爾后，記憶力就會退居身后了。你憑借對萬事萬物關系的理解在江湖上行走，避開刀風和劍雨。假如你能記住自己從前因為狂妄吃過的虧，你會變得和氣；假如你見過高山仰止的境界，你會變得謙卑。

往往是身體機能的部分衰退才會讓一個人抹去狂妄、自負、好斗這些容易讓自己陷溺于困境的性格，轉而擁有謙卑、寬容、敬畏這些品質和態度，并對事物彼此間的關系有更加清晰的認知。憑借改變了的態度和認知，你開始只身闖蕩世間了。而記憶力的衰退是必要且無法抗拒的代價。

（摘自豆瓣網 圖/辛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