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分

◎ 路來森

福分

◎ 路來森

在集市上，我又碰到了老耿叔。老耿叔在賣黃杏，他抬頭看見我，趕緊拿了幾個黃杏讓我嘗嘗鮮，我推讓不過，只好跑開了。回頭看看老耿叔，他的臉上是淡淡的失望，我心中又覺得對不起老耿叔。

不過，我依舊高興。我看到老耿叔面色紅潤，且有些胖了，這些年下來，似乎并不見老。

于是，我想著老耿叔，想著他的不易和幸福。

老耿叔為人厚道、耿直，年輕時家境貧困，娶妻成了難事。一直到四十多歲，他才娶了一個傻乎乎的妻子。傻妻給他生了一男一女，女兒大，尚屬正常，兒子小。晚年得子，老耿叔疼愛得很，于是給他起了個惹人憐愛的名字——寶寶。

寶寶小時候尚屬正常，年齡越大，越表現出一股傻氣。長到十幾歲，就純然成了一個傻子。他終日在大街上亂跑，見到女孩就追著打，見到成年的男子就大聲地喊“爸爸”。

老耿叔總是把兒子帶在自己的身邊，這成了周村的一道風景。可傻兒子實在是太“搗亂”了，常常給村里人帶來麻煩。老耿叔沒有辦法，在村西買了一片荒地，蓋了一所簡陋的茅屋，帶著他的傻妻和傻兒子搬到茅屋去住了。

老耿叔在荒地周圍扎起了籬笆，種植了蔬菜和果樹。蔬菜吃不了，他就拿到集市上去賣。幾年下來，果樹也次第結果了。老耿叔喜歡喝點酒，每次見到他，他的臉上總是紅潤潤的，透著一份自足的幸福。有人來到老耿叔的果園邊，他看到了，就在果園里吆喝一聲：“接著！”扔幾個果子出來。村里人吃遍了老耿叔的果子。

每年回老家，我總會到老耿叔的果園里走一走。有時看到他正在忙碌著，傻兒子在果園里竄來竄去，似乎在跟自己“捉迷藏”；有時則見到老耿叔躺在樹陰下睡覺，斑駁、細碎的光影灑在他的臉上，他一臉的安詳和幸福。

那一次，我剛接近果園，就聽到了悠悠的京胡聲。走近老耿叔的茅屋，他正拉得入迷，傻兒子在旁邊聽得專心極了。見我到了，老耿叔停了下來，傻兒子趕緊喊道：“爸爸，拉，拉……”老耿叔看看我，高興地說道：“看，寶寶也喜歡聽曲呢。”那話語里透著一份自得。他趕緊吩咐傻兒子：“去，給哥哥摘桃子吃。”很快，寶寶就捧著幾個桃子走到我面前：“吃，吃……”老耿叔又笑了，說：“看，寶寶也知道讓人呢。”

老耿叔總能從傻兒子身上找到優點，并因此感到快樂。

夜晚，我來到村口的場院中，大家正笑著拉家常。夜漸深，正當睡意襲來時，一陣陣京胡聲從山上吹來。有人說：“聽啊，老耿又在為傻兒子拉京胡了。”大家默然，靜靜地聽著，那悠揚的京胡聲穿越夜的寧靜，似一溪流水，讓人們的心感覺涼爽。一位老太太忽然感嘆道：“哎，什么叫福分啊？自己覺得滿足，就是福分啊。”沒有人說話。那一刻，似乎變得格外純然而明凈。

（王傳生 摘自《株洲晚報》圖/豆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