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劇與歌劇(上)

顧丹紅+裘曄

對音樂劇愛好者來說，可能最無奈的就是當你絞盡腦汁跟人介紹完你最喜愛的劇目之后，對方笑嘻嘻地稱贊你：“歌劇你都懂啊？高雅！”

的確，從體裁上來說，音樂劇和歌劇還真的挺難劃分的：都有演唱，都有劇情，不少劇目會有舞蹈場面（所以歷史悠久的歌劇院都會有自己的芭蕾舞團）。因此即使在紐約百老匯這樣的音樂劇中心，也能碰到一大把剛剛從劇院里出來還以為自己看了兩個多小時歌劇的人。曾兩次隨團來滬演出《劇院魅影》的男主演布萊德·利特爾（Brad Little），就跟筆者說過他在美國被當作歌劇演員的事情。

簡單來說，音樂劇和歌劇的區別主要在于：1）歌劇的唱腔原則上必須是美聲唱法，而音樂劇可以根據劇情和角色設定的需要，采用從美聲到通俗、搖滾甚至嘻哈在內的各種唱法和風格。2）歌劇的欣賞重點是聲樂，觀眾更注重演員演唱的水平，形象和肢體表演可以退居其次，所以體型臃腫如帕瓦羅蒂（Luciano Pavarotti）和弗萊明（Renée Fleming），也能在舞臺上出演年輕瀟灑的波斯王子和病入膏肓的茶花女；音樂劇是戲劇表演，觀眾接受的是全方位的舞臺感受，除了演唱水平以外，演員的形象和肢體表演必須符合角色以及劇情的設定，因此著名歌劇女伶卡娜娃（Kiri Te Kanawa）雖然為《西區故事》錄過專輯唱片，但是因為年齡和形象關系，沒機會上臺出演那個妙齡少女瑪麗亞。歌劇和音樂劇的起源也不相同，這兩種藝術形式只是“形似”而已。不過，在發展過程中，音樂劇和歌劇相互之間也有過借鑒，不少經典歌劇，為了吸引新一代觀眾，在舞美服化上開始學習音樂劇的時尚風格；而音樂劇也從不少著名歌劇中，借鑒了故事原型。

大名鼎鼎的“四大音樂劇”之一的《西貢小姐》（Miss Saigon）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該劇故事原型就是普契尼的歌劇《蝴蝶夫人》（Madama Butterfly）。但是故事時代背景從20世紀初的日本長崎，改為了六十多年后的越南西貢（今胡志明市）。

《蝴蝶夫人》最早是一部短篇小說，是作者約翰·路德·朗（John Luther Long）根據他姐姐聽說的一個傳聞，結合1887年發表的一本法國小說《菊花夫人》創作的。1900年夏季，普契尼在倫敦看到了根據朗的小說改編的話劇《蝴蝶夫人》，大為感動，遂找來原著，進行改編，成就了一部傳世佳作。

而《西貢小姐》的緣起，則是法國作曲家克勞德-米歇爾·勛伯格（Claude-Michele Sch·nberg），在某日閑暇之余翻看畫報，被其中一張照片打動了。他回憶說：“看著照片中那個被悲傷壓抑沉默不語的母親，我聽到的卻是地球上最悲痛的哭聲；而女孩兒眼中的淚水，則是控訴所有造成親人生離死別的戰爭的最強音。”從小接受古典音樂教育的勛伯格立刻想到了《蝴蝶夫人》，和搭檔阿蘭·鮑勃利（Alain Boublil）一拍即合。不過他們沒有簡單地將故事地點搬到越南，再改改人物角色名字而已，而是尋訪了不少越南流亡者、前美軍士兵，對當時的文獻資料做了充分調查后，重新塑造了人物和故事線。

相對來說《蝴蝶夫人》的色彩比較灰暗：男主人公美國海軍軍官平克頓（Pinkerton）從一開始就沒有對巧巧桑有任何真情實感，只是想在駐扎長崎的日子里，有一個“妻子”隨行，而且一回到美國后，他就和凱特（Kate）成婚，整個一個“負心漢”的形象。因此整部劇情是圍繞著巧巧桑對平克頓的癡情展開的，也沒有戰爭背景，導致悲劇的主因，還是東西方的文化和情感沖突。從現在來看，這樣的設定似乎略顯單薄了，但是在20世紀初，西方國家與中國、日本等為代表的東亞文化剛剛接觸不過幾十年，加上信息流通渠道有限，很多東方文化對歐美人士來說，屬于前所未聞之事，而剛剛結束明治維新的日本也正在“脫亞入歐”之際，自身內部也矛盾沖突頻繁，通過西方傳媒報道出來，往往被視為“東方落后文化對人性的摧殘”，因此深受當時“真實主義”（Verismo）思潮影響的普契尼，自然而然地以“神秘而又悲慘的東方女性”為基調進行創作，展現巧巧桑這個人物具有的悲劇力量。

音樂劇《西貢小姐》就不同了，從勛伯格和鮑勃利的回憶來看，由于他們偏好那些在大時代背景下小人物命運的題材，因此該劇的主題更宏大更“史詩化”——戰爭機器殘酷無情地摧毀了人們對愛情和幸福的追求。所以盡管依然是美國大兵和東方女孩兒戀情的悲劇式結局，但是音樂劇中克里斯（Chris）和金（Kim）是真心相愛，而不是巧巧桑對平克頓的一廂情愿，克里斯還想帶著金離開即將被攻陷的西貢，回到美國，開始他們的幸福生活。這點和越戰之初，美國社會的主流觀念相符。

劇終處，盡管金也采取了自殺的方式，可是跟巧巧桑的自殺，是截然不同的。巧巧桑當年為了能和來自美國的平克頓白首偕老，放棄了日本傳統的神道信仰，皈依了基督教，被家人視為大逆不道，斷絕了所有親緣關系，苦等三年后卻發現平克頓從來沒有真心愛過自己，甚至自己的孩子也將被平克頓夫婦帶走，頓感徹底絕望，無奈地以死來維護自己作為一個女人的卑微的尊嚴。而金則是在得知克里斯和艾倫是因為不能讓孩子離開自己的生母，才不愿意接走自己的孩子時，主動奉獻自己的生命，給自己的孩子一個過上美好幸福的生活的機會——至少在她眼里是這樣。

因此除了故事結構上相似之外，《蝴蝶夫人》和《西貢小姐》之間的差異還是很明顯的，如果不加提醒，很多觀眾未必能直接將兩劇聯系在一起。相比之下，由普契尼的另一部經典名作改編的音樂劇，和原作的關系就比較“親密無間”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