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高鐵及其他

武稚

經常在星期五下午坐火車回家。一次，我坐在候車廳黑壓壓的人群中，正心無旁鶩地等車，前方電子小屏幕打出字幕“K8432次火車晚點未定”，坐在我旁邊的兩個人“唰”地站起，拔腿就走，我說，干什么干什么，他們說，趕緊去改簽，改簽過后就走，我說，真的么真的么，腳卻不沾地似地跟著他們走掉了。

有一次我又坐在黑壓壓的人群中，“火車晚點未定”那幾個字剛打出來，我拔腿就走，旁邊的兩個人趕緊問，干什么干什么，我說，改簽，改簽過后馬上就走。那兩個人馬上說，真的么真的么，這回我帶走他們倆。

有時也有不改簽的時候，那一定是我來遲了。有一次我握著火車票，滿頭大汗朝火車站跑，一邊跑一邊想，憑直覺今天火車一定晚點，奔到候車廳，果然“火車晚點未定”那幾個紅字還牢牢地懸掛在半空。當然也有失算的時候，等我奔到候車廳，“火車晚點未定”不見了，連同那兩排黑壓壓的人群也不見了，我思忖片刻，轉身就走，奔向改簽窗口的速度比往時還要快。

即便是這樣，我依然愛著火車，愛著車頭、車廂、鐵軌。這是一個鐵家伙，有鐵的光亮和硬度。它身段華美，精心打造，久經考驗。鐵軌迂回行走，但方向不可更改。它激昂向前，是一個硬漢形象。能負重。

今生和火車有緣。每天晚上收拾完畢，在固定的時間我坐下，我在尋思一種叫做詩歌的東西，當然也寫詩。我一直覺得我不是在寫詩，我在等待一輛火車，我要跟著它一同出游。遺憾的是我的火車也經常掛“晚點未定”的牌子，晚得比上述還要氣足，晚得說不來就不來了，晚得我都不知道要到哪改簽，好不容易辦好了改簽手續，這趟班車兒卻有時也是含而不露、欲走不走，害得我整晚在火車站溜達，有時竟搭不上一輛班車，唉，這靈感的班車。

我覺得火車就是一首詩，或者說詩歌飄落到地面就凝固成一列火車。你看它有火車的車廂，盡管車廂少了點，它有鐵軌的寬度，盡管它的枕木無拘無束了些，你聽它還有火車的韻律，一下一下去把生命追問。深夜里的那聲鳴笛，它擇時歸來，仿佛前世和現在也只隔著這樣薄薄的一段，這招魂的聲音，讓火車和大眾建立了一種招魂似的聯系。火車一節一節在跑，過平原，穿隧道，世界被他們跑得越來越無處可躲。

有的火車在地道里鉆來鉆去，它對我說，你猜你猜，我到底想要干什么，你猜你猜我下一步會鉆到哪里去，你猜你猜我會在哪里停留，那時候我就想起田鼠或是蚯蚓，想起它們一個下午呆呆坐田泥里，什么事也不干，專門研究這個問題的樣子。或者要是我們還生活在一個研讀的時代多好，用抓把咖啡豆在小磨上研來研去的耐性，把詩歌碾出咖啡般的光芒，把下午碾香碾透，碾出揮霍。如今詩歌已經準備好，小磨在哪里，揮霍又在哪里？

有的火車能飛到太空里去。能飛到天上的東西當然很好，都飛到天上去了，還不好嗎。很多時候，我們站在大堤上仰望，仰望那高深莫測，好東西可能都不需要我們懂的吧，比如原子彈、火箭。但它一定是好東西，感覺好就是一首好詩吧。好詩都是這樣不可觸碰的嗎，我無從知道。

有時在街上走著，看見大卡車“軋軋”地走過來了。這龐大的家伙走南闖北，干的是只有大卡車才能干得活。它高大健壯，簡樸厚重，它不走平路，擅長遠距離跋涉，它一波三折，歷盡世間滄桑，我覺得這是一部小說。

如今私家車、出租車到處都是。有路可以跑，無路也可以跑，世界盡頭都有它們身影。這遍地溜達的家伙，如今已泛濫成災。我以為這是散文。

詩歌是什么，詩歌還是火車。詩歌需要跑到小說那里說三道四嗎，或者說小說需要借詩歌來說事嗎，我看小說沒有那個意思，卡車的事情卡車自己能搞定。詩歌需要跑到散文那里標新立異么，散文很精彩，也很泛濫了，詩歌需要跑到那里點一根柴禾去把散文照亮么，散文需要詩歌來照亮么？

我以為詩歌還應該在自己的軌道上跑。光亮的軌道，高貴的身份，紳士的風度。詩歌是有魔力的，曾經它是多么地風光，它給世界施展過多少魔法。晚點，如今火車一趟一趟晚點。它在等幽靈般的乘客。幽靈般的乘客卻都在翹首以待，火車帶不走他們。我在寫詩，卻沒有人看。火車已鑄好，乘客卻神思漶漫。擺開茶座茶吧討論吧，天造地設的、相濡以沫的為什么一定要走散。

軌道，軌道，我以為還是要給火車一個軌道，趣味總是來源于一點束縛、一點規則。棋局千變萬化，棋局需要離開棋譜么，你說它多美妙、多善變。給它一條鐵軌，只是為了讓它跑得更快，跑得更加千回百轉，跑得更讓人望塵莫及。

節奏，節奏，它的節奏是自身的，不是我們強加的。就像火車的節奏從來不是我們添加的。詩人已經樂盲，他們以為時代已經樂盲。這是個噪鴉的時代，也是個疲乏的時代，一些漫溢、一些行云流水、一些汩汩湯湯真的是那么多余嗎。

模型。模型已打碎，無需為它再預設一個模型，好詩自己凝結成型。就像游龍有自己矯健的身手鱗爪，它是天生的，不應由我們說了算。

在大家還不能知道火車怎么改，或者還沒有能力改出更高明的東西以外，我以為火車改成高鐵就已經很好了。子彈頭的造型，新型的質材，發亮的情緒，悅動的組合編排。它在軌道上跑，接著地氣地跑，它帶著翅膀在飛，帶著我們在飛。我們需要一個四不像的東西到處亂跑嗎？

坐在高鐵里，閉上眼睛，老僧般地澹定。我在感受村莊，傾聽村莊。這就是讀詩的感覺吧。而窗外村莊正在飛逝，現實這個時候也許并不重要。我們的眼睛觸摸文字，從來都是體會文字的意義所在，我們的眼睛觸摸村莊，我們想要觸及的從來都是心靈中的家園、心靈中的牧場。此刻高鐵洋溢著的感覺，就是我們讀詩的感覺。

詩歌到底怎么寫，時下評論家說得已經夠多。它應該是時代的、真實的、凝練的、泣血的、自我的、隱喻的、無知無覺中神說出的……神諭。我們沒有住在神的身邊，即便坐著高鐵我們也無法到達神的身邊，我們只能試圖接近神。詩就是詩，詩就是神，我們永遠無法知道。

再說我自己，整個晚上我都干了些什么。如果那晚我寫了一首長詩，那我肯定像高鐵一樣抖開翅膀去了一趟遠方。如果我寫了一首短詩，那我只是偶然失蹤會，像一只羊在不遠處失會神再悄然歸來。更多時候我在火車站附近轉，我在聽火車艱難喘息。

毫無疑問我也是一個試圖鑄造火車的人，我不奢望我能鑄出一輛高鐵，它太復雜，造出它的人都是天才。更多的時候我喜歡坐高鐵，就像一個熱愛旅行的人，試圖尋一條心靈之路回家。現代詩注定要被踢出局？那是因為你沒有嘗試過高鐵，或者坐在高鐵之上，你的心卻在遠方厲兵秣馬。這樣的人高鐵會把你帶到目地的，高鐵再不能給你其他。高鐵無需隔山喊話，它也不需要回聲，高鐵也有無可奉告的時候。

高鐵不再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