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遙
幾十年來,面對中國的持續發展,一些西方人始終無法坦然以對,有關中國的批評、嘲諷甚至污蔑層出不窮。更可悲的是,即便在中國國內,一些國人同胞亦將來自西方的任何評價奉若圭臬。在他們眼中,對外傳播中國形象時,只有得到CNN、BBC的關注或報道,才算得上是真正
“國際化”;而歐美之外的廣大亞非拉地區,似乎并不屬于“國際社會”的范疇。
早在二十年前,中國對外傳播學的奠基人之一、中國外文局原局長段連城即曾對上述現象一陣見血地提出批評:
由于我們在改革中吸收西方的各種長處(這是必要的),宣傳上曾有過一些對西方過分“認同”的現象。有些西方朋友說:“如果你們總是講些同西方社會一樣的事,你們就失去了吸引力。”
“西方的中國觀”,并非“世界的中國觀”。在建構中國的國際形象時,如果永遠只是對西方既有形象的模仿和求同,我們注定已經輸在了起跑線上。
一、“西方的中國觀”:囿于西方道路的局限
1972年,基于人口、資源與環境的矛盾,羅馬俱樂部發表了著名報告《增長的極限》。四十多年過去了,人類歷史從不同側面印證了一個事實:“增長的極限”的確存在,但其原因卻不僅僅是地球資源的有限性,更源于近500年來主導人類發展的西方道路,及其給世界帶來的遠非公平與正義的資源分配方式。
英國史學家約翰·達爾文認為,及至公元15世紀,在歐亞大陸上適宜人類生息的溫帶地區,大致形成了三足鼎立的文明格局:基督文明的歐洲地區、伊斯蘭文明的中歐亞地區、儒家文明的東亞地區。比起另外兩大文明,歐洲無論在政治、軍事和商業組織的成就上,“至多只是旗鼓相當,或者還略遜一籌”。
然而,近代以來,“東強西弱”的國際形勢發生了逆轉。美國史學家斯塔夫里阿諾斯以公元1500年為界,將世界歷史一分為二:
近代初期,隨著生氣勃勃的新興西方的崛起,這一古老的格局被顛倒了。新興西方在技術上,尤其是在武器和船舶制造方面占上風,這就使西歐人在世界各大洋上獲得了以往一向為歐亞大草原的游牧民所享有的同樣的機動性和優勢。結果,世界局勢發生了根本變化。
此后,歐洲的擴張形成了人類歷史上前無古人的殖民大帝國。這些新興的工業強權可以依靠其國家暴力,將統治意志延伸到國界之外,打破或無視種族、文化與生態的分界,按照有利于自己的規則強行地分配資源與產品。及至19世紀,隨著工業革命的爆發與擴散,歐洲締造的殖民帝國更加穩固。
20世紀初,在爭奪殖民地的競爭中,歐洲列強不惜劍拔弩張。盤根錯節的利益糾葛,導致人類在20世紀上半葉先后兩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世界大戰。“二戰”之后,歐洲人陷入反思——幾百年來,“現代化”為他們帶來了豐盈的物質財富,卻也帶來了綿延不絕的矛盾與紛爭。
然而,歐洲人的失意和反省卻并未驚醒美國與蘇聯的霸主之夢,兩個西方文明的不同變種迅速填補了歐洲人退場后的國際權力真空,在戰后近半個世紀中,掀起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東西方冷戰。作為超級大國,美國與蘇聯并未善用自己的先發優勢,依舊在弱肉強食、窮兵黷武的霸權套路中不斷擴張。
1991年,疏于民生發展和技術創新的蘇聯,在與美國的爭霸斗爭中敗下陣來,國際格局進入了美國“一超獨大”的新時期。然而,冷戰的終結卻并非歷史的終結,在文化學者南方朔看來,甚至“帝國”的歷史也并未就此終結一一依靠對于海權和金融的控制,美國依然延續著西方傳統帝國的某些本質特征:
在過去兩百年里,大美帝國以武力維持住了它的帝國規模,但到了今天,它肆無忌憚地窮兵黷武,將全球視為它的殖民地,美國已使得全球武裝的反殖民運動被帶到新的高點,而它自己龐大的軍費及消費支出,也使得它的國家債務由2008年的5.8兆美元即將增至2019年的14.4兆美元,但美國仍遵循它的帝國邏輯,企圖將它的債務壓力以通膨輸出的方式轉嫁給全球分擔……
二、“中國的世界觀”:立足中國道路的超越
時至今日,西方國家的發展史仍然被不少人視作“現代化”的標準模板。然而,頗為諷刺的是,西方人的殖民統治并未將落后民族帶往西方式的“現代性”,反倒加諸了某種阻礙其現代化發展的“反現代性”,誠如日本史學家酒井直樹所言:假如東方不曾抵抗,它永遠不會現代化。
今天,世界上依然存在著以支配和剝奪他國為生命線的霸權或霸權傾向,若要實現人類的共同發展,就必須繞過其所引領的發展道路——一條既不普惠、也不持續的發展道路。不少發展中國家曾盲目聽信并步入上述道路,至今卻依舊徘徊在貧困線的邊緣,誠如北京大學教授林毅夫所言:
自15世紀的地理大發現,尤其是18世紀的工業革命以后,少數西方發達國家雄居全球的霸主地位,經濟上、政治上和理論思維上殖民于全世界。為了追求國家的現代化,許多發展中國家的知識分子到發達國家學習先進的理論,但是根據西方主流理論來制定發展或轉型政策的國家沒有成功的,而發展或轉型成功的國家的政策從當時主流的理論來看經常是離經叛道的。
在西方的理論和觀念中,中國的發展正是離經叛道的典型。中國自近代以來的歷史使命,即是在“西方帝國”的宰制與阻撓下,促使古老的中華民族在一個遠非公平與正義的國際秩序中盡早地完成“現代化”。在此過程中,中國人逐漸形成了獨立自主、不受強權控制、有別于傳統強國擴張的中國道路。
“二戰”以后,也只有這個“離經叛道”的中國,以及其他一些同樣不愿照搬西方模式的新興國家真正獲得了獨立自主的全面發展;全球其他150多個國家卻大多陷入了低收入或者中等收入的陷阱;某些國家甚至被迫成為出口原材料、進口工業品、其廣大人民自外于民族經濟發展的強權附庸。
作為世界銀行前副行長兼首席經濟學家,林毅夫教授在研究發展中國家減貧的過程中提出,如果富國愿意向窮國投資,幫助其建設工業基礎設施,將既有利于窮國的產業升級,也有利于富國的長遠發展。然而,或許是受困于當前的財政危機,美歐日等傳統強國對此并不積極——事實上,即便在危機之前,對于幫助他國實現工業化,它們也從來都稱不上是積極的。endprint
上述情況對于中國而言,或許卻正是一次全新的契機。經過了六十多年的實踐與探索,中國已經積累了一定的發展經驗與外匯儲備,并面臨著從“勞動密集型產業”向“資本和技術密集型產業”轉型升級的時代使命。如何在自身發展的同時,將機遇帶給其他亞非拉兄弟,這是中華民族復興之路的題中之義。
中國古語有云: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如果說過去三十年,中國的經濟模式是輸出工業品;那么下一階段,中國的經濟模式則應向著輸出工業化轉型。傳統的工業強國,鮮有懷此胸襟以兼濟天下者,而作為文化底蘊深厚的中華民族,我們應該有此擔當——這不僅有利于他人,也將有利于我們自身;這不僅是中國經濟轉型的一次契機,也將是中國樹立自身形象的一次契機。
未來,中國若要在國際形象的競賽場中揚名立足,其關注重點絕非那些先發的西方國家,而應更多聚焦廣闊的亞非拉世界。誠如段連城老前輩的諄諄教誨:
在困難的時刻,是誰站在我們一邊?是第三世界。……是那些“窮朋友,小朋友,黑朋友”!我們用十倍力氣去說服美國人,也說不服。你只用一分力去跟第三世界做宣傳,就有效果。第三世界是培育國際友誼的肥沃土壤。如果放著不管,而只愿到那“高寒地帶”美國去耕耘,那不合算。不去耕不對,但是要有思想準備,你得很吃力地耕。你到非洲去,我看只要耕耘,必有收獲。
三、“世界的中國觀”:重塑中國形象的新思路
古代的農業或游牧帝國,雖有土地、人口和貿易路線的爭奪,但并不涉及話語權的壟斷與意識形態的支配。然而,近代以來,以歐洲和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借助其經濟優勢,在國際輿論中也占據了道德的制高點。對于由西方學界制定的這種優勝劣敗的新史觀,南方朔提出了尖銳的批判:
歐洲帝國的興起,它所宰制的不只是土地和資源,更企圖宰制各地區人民的記憶與意識,使得所有其他地區的人民都成了沒有歷史的野蠻人。這種新帝國建構出了一種新的單向道的歷史觀,其他文明都是漫漫長夜里的次等族群。
作為曾經的東方落后大國,歷史現實決定了中國建構自身形象的艱難使命:在學習西方現代化經驗的同時,把“西方中心”的價值觀“去中心化”,使它無法再隨意地壟斷歷史的話語權,無法再根據其自身利益定義他國的發展道路。唯有透過這種思想的洗禮,中國和其他發展中國家才可能解釋并發展自己的“現代性”,在不斷革新自我的同時,尋找回古老民族久已缺失的文化自覺與文化自信。
回望歷史,作為文明傳統已綿延數千年的古老民族,中國在看待世界時早已形成了獨特的“天下觀”——不同于西方的“民族國家”,“天下”是一個整體性的概念。中華民族的“世界觀”是與眾不同的,在整體的“天下”之內,“蒼生”并無中外之分,而是包括了人類所居住的整個共同體。
新中國成立后,盡管積極追尋自身的工業化,卻始終沒有忘記為全世界窮苦人民爭取尊嚴、尋找出路的責任。在東西方對峙的冷戰時期,中國在外交言行中時刻散發著大國風范,誠如臺灣大學教授石之瑜所言,中國即便在表達外交斗爭的原理時,也必定包含著亞非拉或第三世界整體的利益。
冷戰結束后,特別是20世紀90年代以后,由于深受美國國際關系學說的影響,“國家利益”逐漸成為學術研究甚至外交辭令的常見用語。在與西方求同的某種風潮下,西方人所熟知的“關心一己之利”的“利益觀”漸成顯學。然而,以西方人的話語模式樹立中國的形象,終究存在新的誤區:
中國根據美國以能力為導向的視野,翻譯自己的重要立場,外界習以為常認為中國必定根據自己的利益崛起,則建立勢力范圍,驅逐美國,獨占南海,也不足為奇。如此,不但周邊鄰國嵌入了與中國在國家利益上不可共處的情感抵觸,同樣重要的是動搖了群體問的相互體諒與和諧世界的信用。
在上述風潮下,一些中國人樂于將“越來越像西方的中國形象”傳播給西方世界,其結果卻并未引來預期中的贊美甚或尊重。面對中國的快速發展,一些西方人甚至發出疑問:“當年我們致富了,今天你們也致富了;當年我們工業化了,今天你們也工業化了;那么,當年我們對外擴張了,今天你們也將對外擴張嗎?”
倘若囿于西方式的“國家形象推銷”,將西方話語中的“國家中心主義”奉為圭臬,最終也必將落入西方發動的對于“中國中心主義”的指控陷阱之中。正是為了區別于“西方的世界觀”,新世紀以來,中國領導人高瞻遠矚,在對外關系中逐步倡導了“和諧世界”、“人類命運共同體”等重要理念,提出了為西方國家所陌生、為發展中國家所向往的一種“群體導向”的新型世界觀。
2014年6月28日,在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發表60周年紀念大會上,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再次強調了有別于西方傳統的“中國的世界觀”:
當今世界正在發生深刻復雜的變化,和平、發展、合作、共贏的時代潮流更加強勁,國際祉會日益成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運共同體。……一些國家越來越富裕,另一些國家長期貧窮落后,這樣的局面是不可持續的。水漲船高,小河有水大河滿,大家發展才能發展大家。各國在謀求自身發展時,應該積極促進其他國家共同發展,讓發展成果更多更好惠及各國人民。
我們有理由相信,一個有更多國家脫貧致富的世界——而非少數國家壟斷發展成果的世界,才是值得全人類所共同憧憬的美好明天。我們樹立中國的國際形象,必須從根本上區隔于歷史上的西方列強,有別于依恃軍事擴張、維持貨幣霸權的傳統大國之路。
回首歷史,中國的經濟與社會發展并未陷入“盲目模仿西方”的歧路,然而,以此觀之,中國的對外形象傳播卻似乎依舊任重而道遠。只有擺脫西方固有的霸權論述,從容看淡“西方的中國觀”,正確建構“中國的世界觀”,引導形成“世界的中國觀”,才能最終破解中國建構國際形象的現實難題。
責編:吳奇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