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瓶的世界

三千代

圖 謝馭飛

兩秒鐘，只要兩秒鐘，馬上就到海邊了。湛藍的海面上，一只小鳥正俯身向海。遠處是一個小島，島上有椰樹木屋，頂上有藍天白云。大海上可能有很多瓶子，各種顏色，各種形狀。Y小姐覺得青色的普通瓶像啤酒瓶，黃色的心情瓶像香水瓶，而黃白相間的提問瓶像一只奶瓶。有時她撈到的瓶子有或濃或淡的酒味，有時有或遠或近的香味，有時還有一股子欲斷不斷的奶味。

Y小姐近日沉迷于網上漂流瓶的世界，她發現這實在是一個神奇的世界：有受虐狂在此尋找主人，有獵艷者在此守候獵物，有無聊者在此打發時間，有有聊者在此暗自神傷。前天她撈到的是一只黃色的心情瓶：“我記得你去年秋天的模樣，灰色的貝雷帽，內心一片平靜。”對于這種聶魯達式面朝大海的獨白，Y小姐沉默數秒后，又一把將它投回了大海，或許它再漂一會兒，又會被人撈起，遇到愿意跟它對白的人。昨天工作閑暇之余，她又撈起一只紫色的瓶子：“冬天的狗站在橋上，叼走了我的微笑。”這種自帶畫風的小幽默，讓Y小姐不禁莞爾，順手一回：“去，搶回來呀。”對方回：“已哭暈在廁所。”Y小姐再次莞爾，不回了。她不知道對方性別、年齡、婚否、職業，心情好的時候撈一撈，再好一點，回一回。偶爾自己也寫下片言只語，拋向大海，任憑那海水，想漂到哪兒就漂到哪兒。

多年前，Y小姐剛大學畢業到一廣告公司面試，面試在一個昏暗的房間進行，公司老總背窗而坐，仿佛倫勃朗的塑像，整個沉浸在黑暗中，只有臉上透著極少的光。Y小姐從后面看到他正在修圖，是一條美人魚，海里還有一只漂流瓶。兩分鐘無話，然后，他突然問，你覺得漂流瓶什么顏色的好看？Y小姐答非所問，我覺得里面應該裝點啤酒。那人聽完又陷入了美人魚和漂流瓶的世界。那是他們之間唯一的對話。后來Y小姐被錄用了，人力資源部工作人員告訴她，老總喜歡她漂流瓶一樣的思維。

維根特斯坦說，可以言說的事物我們必須言說清楚，但是不可言說的事物我們保持沉默。生活中有多少人，有多少事，無法言說，不能沉默，于是，它們被裝進了一個一個的漂流瓶，由風速、風向、天氣、潮汐來決定它們的流向和歸宿，它們或許會被人撈起，或許永沉海底。戴維·玻姆說，對于任何事我們都不要去決定做什么，這一點至關重要。否則我們就不夠自由。我們必須讓自己空空蕩蕩，這樣我們就不會覺得有責任和義務去做任何事，也不需求去達成任何結論。對于這個漂流瓶的世界，你所要做的，就是讓自己空空蕩蕩，才能獲得自由。

又是一個周末，9點鐘方向，Y小姐伸手試了試水溫，28℃，她隨手拋下了一只青色的普通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