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海航 唐瑩瑩
[收稿日期]2015-03-05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元典章》校釋與研究”(項目編號:12&ZD143)。
[作者簡介]吳海航(1958—),男,遼寧阜新人,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唐瑩瑩(1976—),女,廣西南寧人,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博士生、北京聯合大學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研究所副研究員。
[摘要]元代“田令”形式構成復雜多樣,據文獻所載其形式來源有皇帝圣旨條畫、詔書、條格,以及中書省、御史臺、樞密院各系統呈文等,具有明顯的臨時性特征,學界對此尚缺乏系統研究。元代“田令”在總體上不具有統一“令”的外在形式,主要散見于《至元新格》《通制條格》《至正條格》以及《元典章》等法律文獻中。考察元代“田令”的形式構成,對認識元代法律形式的多樣性具有重要意義。
[關鍵詞]元“田令”; 圣旨條畫; 詔書; 條格; 呈文
[中圖分類號]D929.47[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672-4917(2015)03-0109-06
一、引子:元代的“令”與“田令”
元代“令”(包括田令)通行的時間跨度幾乎為有元一代。元令在當初以法的形式公布并生效之時,實際上并不具有一個嚴格的“令”的體系,這一點與唐代規范的“律令格式”分類編纂系統不同,也與宋代“敕令格式”系統的編訂不同,元以前的“令”是從規范確定之時起就具有了合乎外在形式的“令”的身份,而元代的“令”在初創時主要是一些分散的、臨時性的圣旨、條畫、詔書之類的單行法文件,較為集中的是“條格”形式的令類法文件,以《至元新格》的頒行為代表,后來的《大元通制》和《至正條格》當中,部分“田令”形式才得以集中的呈現,開始類似于歷代令的編纂與匯集。
作為元代法律形式的“令”,實際上是在世祖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至元新格》編定時開始系統呈現出來的。《元史》載“何榮祖以公規、治民、御盜、理財等十事輯為一書,名曰《至元新格》,命刻版頒行,使百司遵守”[1],可見《至元新格》是元朝前期的一次較為系統的立法活動,立法目的即為“典章憲度簡易明白”[2],表明當時是從行政法規的角度編纂法典的。盡管朝廷還沒有獨立編撰令類法典的意識,但《至元新格》在整體上已經表現出元代“令”類立法的特征。圍繞其現存十事96條分析,《至元新格》應是元代最早的一部令集。到元朝中期《元典章》編輯成書時,《至元新格》的內容因被分散到各門之下而不具體系,但同時完成的《大元通制》“條格”部分將《至元新格》內容分類載入各類“令”的體系中,這表明元人在創制綜合法典時已開始認識到“令”類法律形式的分類,正如孛術魯翀撰寫《大元通制序》所指出的:“由開創以來政制法程可著為令者,類集折衷,以示所司。”[3]因此《大元通制·條格》各卷正是對元代令類立法成果的匯集編纂,諸如“戶令”“學令”“祿令”“田令”“賞令”“雜令”等各卷的分類。后來的《至正條格》也是繼承了這一體例編纂而成,唯有不稱其為法典的《元典章》體例獨特,以原始形態呈現了元代“令類”法文件最初施行時的類型所屬。①《元典章》對法律形式的分類編纂,僅按所調整事務的法律部門歸屬劃分,不單獨形成“令”類系統的法文件。
二、 圣旨條畫、詔書、條格形式的“田令”
圣旨條畫、詔書、條格類“田令”是元代“田令”的主要構成部分,其中,最先出現的是圣旨條畫類“田令”。
(一)圣旨條畫形式的“田令”
“圣旨條畫”一詞為復合詞,詞素關系是以“圣旨”為中心,以“條畫”為派生。圣旨條畫的含義,是以圣旨為根本依據,以條畫為附加結果,即“圣旨”可以單獨成為“令”,與“條畫”結合在一起也可以構成復合形式的“令”。概言之,每一個條畫都是由圣旨發展來的,而每一條圣旨則不必然發展到條畫形式。“圣旨條畫”形式的“田令”是中書省依據皇帝詔令的正式立法結果。因此,本文的“圣旨條畫”田令采用泛稱意涵,它已涵蓋了“圣旨”田令在內。在元代“田令”的形式構成中,圣旨“田令”所占比例最高,其形式起源可以追溯到大蒙古國成吉思汗時期。
至元二十九年七月初五日,欽奉圣旨節該:“太祖成吉思皇帝圣旨里:‘教頭口吃了田禾的每,教踏踐了田禾的每,專一禁治斷罪過有來。不拜戶的田禾根底,教吃了的,踏踐了的,猶自斷罪過有來。在前圣旨莫不怠慢了也。么道。御史臺官人每奏:‘八忽歹管著的探馬赤每,不好生的整治,交頭口吃了、踏踐了田禾,損壞樹木有。么道,奏來。‘從今已后,依在先圣旨體例里,不揀是誰,休教吃了田禾,休教踏踐了田禾,休教損壞了樹木。他每刈下的田禾,休教奪要者,休教搔擾百姓者。道了也。這般宣諭了呵,卻有別了圣旨,教吃了田禾的每,教踏踐了田禾的每,教陪償了田禾呵,如有俺每認得的人每呵,咱每根底奏將來者。不認得的人每有呵,那里有的廉訪司官人每、監察每、城子里達魯花赤官人每、各投下的頭目每,一處打斷者。”[4]
第13卷第3期吳海航等:元“田令”形式構成考析
北京聯合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5年7月
上述文字的前1/3部分陳述了成吉思汗的命令,目的是為禁止頭口侵害百姓農田而發布,罰則為“專一禁治斷罪過”。世祖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時,御史臺重申此條圣旨,同時提到另外的圣旨,特別強調“頭口吃了田禾”“頭口踏踐了田禾”,應由頭口主人賠償的罰則。這一新的圣旨雖然不知具體施行時間,但在忽必烈中統四年(1263年)時,為禁止軍馬踏踐、啃咬百姓農田果樹,曾下達“軍馬擾民”禁令,此禁令亦用蒙古語硬譯公牘文體發布,其在罰則里明確指出了“依著扎撒賠償斷遣者”參見《通制條格》卷16《田令·軍馬擾民》。“中統四年正月,欽奉圣旨:道與阿術都元帥等,在先為軍馬于百姓處取要諸物,或縱放頭疋踏踐麥苗田種,及啃咬桑果等樹,這般搔擾上已曾禁約去來。今又體知得,隨處多有屯駐蒙古等軍馬,往往將請到糧料私下糶賣,卻于百姓處強行取要糧料、人夫、一切物件。及有探馬赤人每將自己養種收到物斛愛惜,卻行營于百姓處取要搔擾。這言語是實那是虛?如圣旨到日,仰省會萬戶、千戶、百戶每體究問當者。若端的有這般搔擾百姓的人每,管軍官與宣慰司一同問當了,是實呵,依著扎撒陪(賠)償斷遣者。若去宣慰司處遠呵,止與本處達魯花赤管民官一處斷者。如千戶、百戶每不行用心禁約,及覷面皮不肯斷遣者,他每不怕那甚么。”黃時鑒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202頁。,這說明在成吉思汗以來的蒙古《大札撒》中,即規定有頭口踏踐田禾須賠償的罰則,忽必烈時期的“田令”仍與《大札撒》的規則保持一致。中統四年圣旨還賦予了管軍官與宣慰司以特別究問權,也賦予了達魯花赤和管民官對千戶、 百戶旗下軍人的審斷權。成吉思汗圣旨被收錄在《大元通制·條格》“田令”之下,在元朝后期又被收錄在《至正條格·田令》之中參見《至正條格》(校注本)卷26《條格·田令》,韓國學中央研究院2007年版,第54頁。,成為元代“田令”的形式的最早淵源。
為何元朝人確定將上述圣旨視作田令劃入“令”類?理由當因其內容所決定:“頭口吃了田禾”、“踏踐了田禾”;“縱放頭疋踏踐麥苗田種,及啃咬桑果等樹”,“屯駐蒙古等軍馬,往往將請到糧料私下糶賣,卻于百姓處強行取要糧料、人夫、一切物件。及有探馬赤人每將自己養種收到物斛愛惜,卻行營于百姓處取要搔擾”。這些顯然都是來自蒙古軍人以及探馬赤軍憑借特權,對百姓農耕生活進行無端地侵害,朝廷當然應以明“令”禁止。進入元朝,由草原游牧部落生產方式轉化為面對中原漢地農耕生產方式的蒙古統治者,已經接受并更加重視對農業生產事務的管理,此類圣旨均關乎百姓生活和農桑事務管理,歸入“田令”當屬無疑。
即如前述,圣旨條畫類“田令”的形式構成主要有兩種,一種是由中書省發布時保持圣旨原型的行文方式,即蒙古大汗或皇帝先根據奏報陳述一件法律事實,然后對其給出確定的罰則,便形成了蒙古語的圣旨原文,待到發布時再被硬譯成語法乖戾的公牘文體,這就是“圣旨田令”;另外的一種形式是由中書省根據圣旨精神,直接以純正漢語發布,這類似于立法機關頒布抽象的法令,即所謂“圣旨條畫田令”。仍以上述“田令”為例,中統五年時由中書省再次頒行,其在行文風格與立法語言方面都已發生了根本變化。“中統五年八月,欽奉圣旨條畫內一款:諸軍馬營寨及達魯花赤、管民官、權豪勢要人等,不得恣縱頭疋損壞桑棗,踏踐田禾,搔擾百姓。如有違犯之人,除軍馬營寨約會所管頭目斷遣,余者即仰本處官司就便治罪施行,并勒驗所損田禾桑果分數陪(賠)償,及軍馬不得于村坊安下,取要飲食。”參見《通制條格》卷16《田令·司農事例》,黃時鑒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96頁。很明顯,中統五年圣旨與中統四年圣旨內容基本一致,前后雖然僅隔一年,但已由原來的蒙古語硬譯公牘文體轉變為純粹的漢語條畫的表達方式,更加符合抽象“田令”的規范要素。這一立法特點在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條畫“田令”形成時再一次得到非常清楚的體現:
至元二十三年六月十二日,中書省奏:“立大司農司的圣旨,奏呵,‘與者,么道圣旨有來。又,仲謙那的每行來的條畫,在先也省官人每的印信文字行來。如今條畫根底省家文字里交行呵,怎生?”么道。奏呵,‘那般者,么道圣旨了也。欽此。今將奏奉圣旨定到條畫,開立于后:
……
此段文字是一條中書省奏文的批復圣旨,其后便據此開列14款條畫內容,這些條畫由中書省根據皇帝圣旨創制的“田令”條款,事關農桑事務,因內容較為冗長繁復,現將每款提要如下:(1)諸縣所屬村疃立社標準;(2)社長須管各社趁時農作;(3)各社因地制宜栽種桑棗樹;(4)各路委任官員視察水利設施;(5)鼓勵近水之家鑿池養魚并鵝鴨;(6)社眾協助病患兇喪之家按時種收;(7)官豪勢要所墾荒閑地土應給付無地之家;(8)每社所立義倉由社長主之;(9)社長保舉勤勉孝友增置家產之人;(10)社長訓教游徒惡黨之人;(11)每社立學令教子弟通曉經書;(12)州縣正官監視燒除蟲蝗遺子;(13)各隨方土所宜量力施行;(14)各府州司縣長官逐級提點考較各社長等第。[5]此14款條畫全面規定了社長職責,以及村社百姓民眾的農業生產和生活秩序安排;14款條畫的立法形式也完全符合中國傳統律令的形式特征,是由中書省確定的嚴格的圣旨條畫類“田令”。
元代圣旨類“田令”在《通制條格》中共有22條,其中涉及條畫者有4條,在《至正條格》中,圣旨類“田令”共有27條,除去其中與《通制條格》重出的22條之外,另有5條為元朝中后期新出現的圣旨形式的“田令”。《至正條格》中的“田令”涉及條畫者與《通制條格》中的條畫數完全相同。
在元代法律文獻中還有“圣旨節該”形式的“田令”,亦屬于圣旨條畫類田令,大德二年(1298年)時曾有發布“大德二年三月,欽奉圣旨節該:‘大司農司官人每奏,過往的軍馬、富豪、做買賣人等,頭口不攔當,田禾吃了踏踐了有,桑樹果木樹啃咬折拆了有,城子里達魯花赤官人每那般不在意禁約有。么道奏來。從今已后,田禾里,但是頭口入去吃了,桑樹果木樹斫伐了呵,折拆了呵,城子里達魯花赤每、總管每就便提調者,依著在先圣旨體例里教陪償了,要罪過者。這圣旨這般宣諭了呵,城子里達魯花赤每、總管每不好生用心禁約呵,覷面皮不教陪(賠)償呵,咱每根底奏者。雖這般道了呵,推著田禾無體例勾當休做者,休教人每生受者。”《通制條格》卷16《田令·司農事例》,黃時鑒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97頁。另參見《至正條格》卷26《條格·田令·禁擾農民》,韓國學中央研究院2007年版,第55頁。,此“田令”中對于“富豪、做買賣人”頭口侵害農田專門規定了賠償要求。
(二)詔書形式的“田令”
詔書形式的“田令”也是中書省以皇帝名義發布的“令”類法文件,其形式規范依照中國傳統立法模式行文,亦有根據實際發生的事件發布的詔書。詔書類田令最早見于大德八年(1304年)正月,共有2條,規定了對“妄獻田土”與“江南私租”參見《通制條格》卷16《田令·妄獻田土》與《田令·江南私租》,黃時鑒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99、204頁。行為的禁止。
詔書類“田令”的一般性形式構成主要為抽象的規則范式,行文清晰,禁令明確。但也有根據具體案件事實衍生出的抽象立法規范,類似案例指導一般發揮其判例功能。仁宗至大四年(1311年)時有一條“田令”即為此類:
至大四年三月,欽奉詔書內一款,節該:“國家租賦有常,僥幸獻地之人所當懲戒。其劉亦馬罕、小云失不花等冒獻河南地土,已令各還元主,劉亦馬罕長流海南。今后諸陳獻地土并山場、窯冶之人,并行治罪。”
這是根據實踐中發生冒獻田土的案件事實概括出來的“田令”罰則,且有擴大罰則適用范圍的效用,不僅針對冒獻地土,包括冒獻山場、窯冶之人,也要一并治罪,其中,還表明可以比照罰則適用流刑的立法意圖。元朝后期的《至正條格·田令》卷收錄了至治三年(1323年)令條,又一次重申了上述詔書:
至治三年十二月初四日,詔書內一款:“山澤之利,本以養民,其山場、窯冶、河泊、田土,各有所屬。前者,劉亦馬罕妄獻河南地土,長流海南。今后諸人無得陳獻。其余獻戶等項,亦仰禁止,各衙門不許受詞,違者定罪。”[7]
可見同一判例已經過去12年,依然在詔書中引以為據并形成新的“田令”,其強調的是地方各衙門不得接受當事人(“獻戶”)陳獻地土的申請,違者將受到刑罰處置。
通過檢索《通制條格·田令》卷,詔書形式的“田令”共有8條;檢索《至正條格·田令》卷,詔書形式的“田令”共有16條,其中有一條與圣旨類“田令”的計數重復,但確引詔書,應為詔書形式;除去與《通制條格》重出的7條之外,其余9條為《至正條格》新收錄,由此可以判斷元代詔書形式的“田令”共有16條。
(三)條格形式的“田令”
條格形式的“田令”最早見于《至元新格》的系統編訂,且為迄今所僅見。如前所述,《至元新格》實際上是一部令集,其“治民”部分被后來稱之為“田令”,下有10條,當時屬條格類,主要散見于《元典章》,也集中見于《通制條格》和《至正條格》。
條格形式的“田令”亦有明顯特點,內容均為嚴謹抽象的特別立法,其當由大臣受命牽頭立法,再經中書省奏準頒行,首起文字為“諸”字開頭,措辭考究,言簡意賅,類似前代律令的行文格式,這是因為條格形式的“令”,其立法過程屬于國家的正式立法活動,立法大臣及協助立法臣僚均通曉古今律令,方能得以完成立法工作。以《至元新格》為例,其“治民”事下的十條“田令”內容,開頭語的行文方式如下:
1.諸理民之務,禁其擾民者,此最為先。……
2.諸村主首,使佐里正催督差稅,禁止違法。……
3.諸社長本為勸農而設,近年來多以差科干擾,大失元立社長之意。……
4.諸州縣官勸農日,社內有游蕩好閑、不務生業、累勸不改者,社長須對眾舉明,量行懲戒。……
5.諸假托靈異,妄造妖言、佯修善事、夜聚明散,并凡官司已行禁治事理,……
6.諸遇災傷缺食,或能不吝己物,勸率富有之家,協同周濟困窮,不致失所,……
7.諸義倉本使百姓豐年貯蓄,欠歲食用,此已驗良法。……
8.諸富戶依托見任官員影避差役者,所在肅政廉訪司官常須用心禁察,……
9.諸論訴婚姻、家財、田宅、債負,若不系違法重事,……
10.諸應系官荒地,貧民欲愿開種者,許赴所在官司,入狀請射,……《至元新格》“治民”事在《通制條格·田令》與《至正條格·條格·田令》中為“理民”事,相較《至元新格》僅缺第十條,該條獨見于《元典章》,余條內容完全相同。參見《元代法律資料輯存》,黃時鑒輯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17-18頁。
上述條格類“田令”行文均采用規范的立法語言,內容涉及社長、主首、里正與普通百姓之間的農田事務管理關系,規定社長等主體的責任與義務,是為嚴謹的行政立法規范。
條格類田令與圣旨條畫、詔書類田令乃至后文將要述及的呈文形式的“田令”均有所不同,它是專門編纂創制的法令文件,與一時一事的“田令”相比,其立法技術與行文規范性更強,只是在元代“田令”立法中所占比例較小。
三、省部、臺、院呈文形式的“田令”
元代呈文形式的“田令”構成途徑多端,其來源主要有中書省系統所屬各部、御史臺系統、樞密院系統等幾種類型。呈文內容與各部門管轄事務緊密相關,呈文的運行程式是逐級呈遞,最終上呈給最高行政、立法機構的中書省,并經由中書省準擬或準呈,形成該系統內的“田令”立法文件。
第一,中書省系統的呈文。中書省及其所屬六部、大司農司等機構、地方行中書省機構等,根據所管轄的事務形成上呈文書,其中包括抽象的立法動議,也有具體案件事實的例示,在得到中書省準呈或準擬后,便形成新的“田令”立法。首先,中書省戶部呈文在《通制條格》中共見3條,最早見于至元十年(1273年),是關于逃亡人口土地事務:
至元十年七月,中書省戶部呈:議得:“在逃人戶拋下地土事產,擬合召諸色戶計種佃,依鄉原例出納租課,毋令親民官吏、權豪之家射佃。”都省準呈。[8]
這是戶部對民間逃亡人口將土地撂荒一事的呈文,請中書省對此現象設立新的規范。中書省作出可由“諸色戶計種佃”,依鄉原例出納租課,”不允許“親民官吏、權豪之家射佃”的禁止性法令。實際上,呈文中的“議得”即表明中書省系統的立法過程的運行,而關于“逃移財產”的“田令”立法在這一運行過程中即已經形成。
呈文形式的“田令”也有依據具體案件事實而產生立法動議,其形式淵源來自中書省各部直接管轄的百姓事務,下述“田令”即是此類:
至元二十年十一月,中書省戶部呈:平灤路申,韓孝叔失陷倉糧,官司準折訖祖業房院,伊侄韓麟告要取贖。本部參詳,若令韓麟出備元價收贖相應。都省準呈。[9]
根據一個具體案件的事實而提起一項立法呈文,經中書省準呈,確定了該“田令”的規則,即“出備元價收贖相應”,按照“失陷倉糧”的原價格準備贖金。此“田令”在元代類似于判例的適用,但依然具有抽象的指導意義。
此外,還有中書省機構的“議得”文,這一類文書的法令化過程,是由中書省機構自發地對全國范圍內帶有共性的問題制定出“令”條,形成具有統一效力的抽象法令。大德五年(1301年)的一條“田令”即是這樣制定出來的。“大德五年七月,中書省議得:江南各處見任官吏,于任所佃種官田,不納官租,及奪占百姓已佃田土,許諸人赴本管上司陳告是實,驗地多寡,追斷黜降,其田付告人或元主種佃。外據佃種官田人戶,欲轉行兌佃與人,須要具兌佃情由,赴本處官司陳告,勘當別無違礙,開寫是何名色官田頃畝,合納官租,明白附簿,許立私約兌佃,隨即過割承佃人依數納租,違者斷罪。”《通制條格》卷16《田令·佃種官田》,黃時鑒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98頁。另見《至正條格》卷26《條格·田令·佃種官田》,韓國學中央研究院2007年版,第57頁。
第二,御史臺呈文。呈文形式的“田令”中較為多見的是御史臺呈文,《通制條格》中御史臺呈文形式的“田令”共有5條,占此類形式的1/3。文獻記載所見最早的御史臺呈文是至元二十一年(1284年)“召賃官房”一件:
至元二十一年六月,中書省御史臺呈:“江南行臺咨:‘江淮等處系官房舍,于內先盡遷轉官員住坐,分明標附,任滿相沿交割。其余用不盡房舍,依上出賃,似為允當。”都省議得:“不系舊來出賃門面房舍,委是系官公廨,先盡遷轉官員,依上相沿交割住坐。”[10]
呈文的形式構成清晰可見,是由江南行御史臺對中央御史臺呈遞咨文,其中陳述了關于江淮等處官房應優先由“遷轉官員住坐”,而其余房舍是否可以出賃,請示合理使用官房的問題。中央御史臺將此咨文上呈給中書省,經中書省議得,依然強調官房由遷轉官員優先使用,并“相沿交割住坐”,但并未對其余房舍出賃呈請一項表示支持。
御史臺呈文首先在御史臺系統內按程序流轉,逐級上呈。例如上述“田令”,經歷了由地方行御史臺到中央御史臺,再到中書省的文書流轉過程;或從基層地方各道肅政廉訪司提出申文,再到行御史臺咨文,經中央御史臺呈文,然后由中書省作出準呈或準擬的正式文書,因此,最終形成的中書省準呈或準擬文件,便是具有法律效力的“田令”條款。參見《通制條格》:“大德二年九月,中書省御史臺呈:‘江南行臺咨:各道報到農桑文冊,俱系司縣排戶取勘栽種數目,自下而上申報文字,所費人力紙札,無非擾民。江南地窄人稠,與中原不同,農民世務本業。擬合欽依圣旨,依時節行文書勸課,免致取勘動搖。”兵部議得:“既是江南農事,行御史臺親行提調,明咨地窄人稠,多為山水所占,大與中原不同,土著農民世務本業,不須加勸而自能勤力,以盡地利。合準御史臺所擬,依時行文字勸課相應。都省準呈。”《通制條格》卷16《田令·農桑》,黃時鑒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93-194頁。另參見《至正條格》卷25《條格·田令·農桑事宜》,令文內容略有不同。韓國學中央研究院2007年版,第48-49頁。
第三,樞密院呈文。呈文內容主要源自樞密院機構所管轄的軍戶事務,由于各地軍戶在土地轉讓中出現軍戶內容的爭議,例如正軍與貼戶在土地轉讓時出現的土地權屬糾紛,需由中書省給出確定的標準。《通制條格》中有2條樞密院呈,《至正條格》與其收錄相同,分別在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及至大元年(1308年)時發布。此處列舉前一條如下:
至元二十八年十二月,中書省樞密院呈:“保定路正軍崔忠告:‘貼戶孫元不曾告給公憑,將田土一頃典與張澤等種養,全家老小在逃。”戶部議得:“正軍、貼戶既同戶當軍,破買地土,合相由問。據張澤等典訖孫元地土,別無告到官司公憑,亦不曾由問正軍。既崔忠替當孫元軍役,其元拋下事產,擬令正軍崔忠種養為主,收到子粒等物,津貼軍錢,合該典價。候孫元還家,依理歸結。”都省準擬。[11]
樞密院呈文的緣起理由也是根據某項具體案件事實,由中書省確定最終的判斷標準,其間由戶部議得具體歸責理由,根據當事人身份確定土地權利歸屬,這依然屬于嚴謹的立法過程,只是此類“田令”都是由具體的土地糾紛事實而產生,最后形成具有抽象規則的法令。
《通制條格》中呈文形式的“田令”15條,《至正條格》中有23條,其中包括與《通制條格》重出的14條。構成形式有戶部、禮部、刑部、兵部等呈文,也有大司農司、御史臺、樞密院和各行省呈文等,構成這一系統的“田令”。
四、結語
元代“田令”的形式構成具有本朝特色,即形式的分散性和內容的臨時性特點。雖然在條格編纂中集中收錄了“田令”,但條格本身又是“田令”的一種形式。因此,條格并不能完全涵蓋“田令”。以《至正條格》為例,其新增“田令”為元代后期立法,但其分類特征依然與元朝前期的形式類別一致,如延祐七年(1320年)七月“探馬赤地土”條為圣旨形式;至治三年(1323年)十二月“妄獻地土”條為詔書形式;泰定二年(1325年)十月“種區田法”條為呈文形式;天歷元年(1328)九月“河南自食田糧”條為詔書形式;至順元年(1330年)十月“新附軍地土”條為呈文形式;元統元年(1333年)六月“妄獻地土”條為詔書形式;后至元六年(1340年)七月“豪奪官民田土”條為詔書形式;至正元年(1341年)正月“撥賜田土”條亦為詔書形式。 參見《至正條格》卷25、26《條格·田令》各篇,韓國學中央研究院2007年版,第50、57、59、61、62、64、65頁。由此可以發現,愈到元朝后期詔書形式的“田令”愈益多見,這種形式構成的穩定性并不是為了適應元代令類法典的編纂,而主要是反映了元代“令”創制的臨時性特征。比較《通制條格》與《至正條格》所收“田令”的時間跨度,前書最早起自中統四年(1263年)正月,迄于皇慶二年(1313年)十月,跨半世紀左右;而后書所收“田令”在包含前書大部分“田令”的基礎上,新增部分最早起自延祐七年(1320年),迄于至正元年(1341年)正月,兩書合并總體時間跨度為78年,幾乎為有元一代。在這樣一個較為漫長而分散的時間段里,元代“田令”的形式構成幾乎總是以朝廷官署所管轄事務為范圍,以因事制宜而產生的各類“田令”為契機,在僅有的元代三次大型綜合立法過程中,才出現了較為集中的“田令”文本,但依然沒有出現以往的朝代那樣以專門編纂令類法典為主旨的立法動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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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元]蘇天爵:《滋溪文稿》卷六《至元新格序》,陳高華等點校,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85頁。
[3][元]蘇天爵:《元文類》卷36《大元通制序》,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1993年版,第448頁。
[4]《通制條格》卷16《田令·司農事例》,黃時鑒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96-197頁。另參見《至正條格》卷26《條格·田令·禁擾農民》,韓國學中央研究院2007年版,第54-55頁。
[5]參見《通制條格》卷16《田令·農桑》,黃時鑒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87-192頁。另見《至正條格》卷25《條格·田令·農桑事宜》,韓國學中央研究院2007年版,第44-48頁。
[6]《通制條格》卷16《田令·妄獻田土》,黃時鑒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99頁。
[7]《至正條格》卷26《條格·田令·妄獻地土》,韓國學中央研究院2007年版,第65頁。
[8]《通制條格》卷16《田令·逃移財產》,黃時鑒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204頁;另見《至正條格》卷26《條格·田令·逃移財產》,韓國學中央研究院2007年版,第70頁。
[9]《通制條格》卷16《田令·準折事產》,黃時鑒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203頁;另見《至正條格》卷26《條格·田令·逃移財產》,韓國學中央研究院2007年版,第69頁。
[10]《通制條格》卷16《田令·召賃官房》,黃時鑒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207頁;另見《至正條格》卷26《條格·田令·召賃官房》,韓國學中央研究院2007年版,第69頁。
[11]《通制條格》卷16《田令·妄獻田土》,黃時鑒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99頁;另見《至正條格》卷26《條格·田令·典賣田產》,韓國學中央研究院2007年版,第65頁。
An Analysis of the Formation of the Land Law of the Yuan Dynasty
WU Hai-hang1, Tang Ying-ying2
(1.Law School, Beijing Normal University, Beijing 100875 China;
2.The Institute of Peoples Congress Systen of Beijing Union University, Beijing 100101 China)
Abstract: According to the literature records, the sources of the formation of the land law of the Yuan Dynasty are the Tiao Hua of imperial decree, imperial edict, Tiao Ge, and the Secretariat, the Censorate, and the Privy Council report, etc. With its obvious temporary characteristics, this academia is lack of system atic study on its complexity and diversity. The land law of the Yuan Dynasty is excluded from the external form of the unified “Law” in the overall, which can be mainly scattered in the legal documents like “Zhi Yuan Xin Ge” “Tong Zhi Tiao Ge” “Zhi Zheng Tiao Ge” and “Yuan Dian Zhang”. The study of the formation of the land law of the Yuan Dynasty has important significance in understanding the diversity of the legal forms of the Yuan Dynasty.
Key words:The Land Law of the Yuan Dynasty; Tiao Hua of Imperial decree; imperial edict; Tiao Ge; report
(責任編輯 劉永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