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瓊略
[摘 要]國家觀是馬克思主義思想體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但是在理解馬克思主義國家觀的過程中卻出現了把國家職能片面歸結為政治統治職能的偏離。無論是從馬克思主義原著文本、馬克思主義哲學思想還是從歷史和現實情況來看,國家都同時具有政治統治和社會管理雙重職能。國家的雙重職能經歷了不斷的消長和轉變,當經濟水平高度發達之時,政治統治職能將會隨著國家的消亡而消失,部分社會管理職能可能會轉移到NGO等社會組織身上。
[關鍵詞]國家觀;國家職能;社會組織
[中圖分類號]A81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 — 2234(2015)10 — 0014 — 03
20世紀20年代,法國第三共和國總理克列蒙梭曾經說過這么一句話:“一個人如果30歲以前不是社會主義者,他的良知就有問題;如果到了30歲以后還是社會主義者,他的頭腦就有問題。”由此可見,當時克列蒙梭認為,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只是貧弱者、受壓迫者、受不公待遇者的美好向往,但是很難變成現實。然而現實并非如此。馬克思主義的學說不僅極大豐富了人類關于社會歷史和未來發展的學說,更推動了社會主義運動的勃發和社會主義國家的建立。國家觀是馬克思主義宏的重要組成部分,當今世界,隨著西方各國在福利國家制度推行過程中出現問題,中東及非洲部分民族國家政權持續動蕩以及中國經濟政治體制改革舉步維艱等一系列問題與矛盾的出現,馬克思主義國家學說重新為人們所重視。但是在理解馬克思主義國家觀的過程中,也出現了一些爭議或者偏離,進而影響到我國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順利發展。本文從國家職能的角度,對馬克思主義國家觀進行深入辨析,澄清認識,希望能對我國的政治、經濟、社會體制改革和民主法治國家建設有所啟發。
一、國家同時具有政治統治和社會管理雙重職能。
在諸多介紹馬克思主義學說的文獻資料中,國家通常被定義為階級統治的工具。美國學者張效敏在他的博士論文《馬克思的國家理論》中就提出:“國家僅僅為統治階級服務。不管是民主共和國還是君主制國家,概莫能外。……國家只有一個職能,就是政治職能或鎮壓職能。”〔1〕(p58) 張效敏認為國家只有政治統治職能。這個結論定義是否準確,需要從馬克思主義的原著文本、馬克思主義哲學以及現實社會中世界各國的發展狀況來進行辨析。
首先,在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著作中,很多論述都表明了國家具有社會管理職能。馬克思提出國家“既包括執行由一切社會性質產生的各種公共事務,又包括由政府同人民大眾相對立而產生的各種特殊職能”。〔2〕(p432) 經過大量深入研究,他對國家職能作出了如下總結:“在亞洲,從遠古的時候起一般說來就只有三個政府部門:財政部門,或者說,對內進行掠奪的部門;戰爭部門,或者說,對外進行掠奪的部門;最后是公共工程部門。……所以亞洲的一切政府都不能不執行一種經濟職能,即舉辦公共工程的職能。”〔3〕(p763) 馬克思進一步研究了英國在印度的殖民統治情況,發現了導致印度經濟衰落的主要原因,馬克思把它歸結為英國統治者只建立了財政部門和軍事部門,卻沒有建立公共工程部門。公共工程屬于社會管理版塊,由此可見,馬克思是非常重視國家的社會管理職能的,甚至認為政府履行經濟職能水平的高低,直接決定一個地區的經濟發展程度。
其次,從唯物史觀的角度看,國家的政治職能必須以社會管理職能為基礎。唯物史觀是馬克思主義學說的哲學基礎,馬克思正是以唯物史觀為武器,批判了以黑格爾為代表的德國古典唯心主義,揭示了人類社會發展的根本動因和必然趨勢。國家是上層建筑的重要表現形式,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國家不僅僅要履行政治統治職能,還必須履行社會管理職能,為被統治階級提供必要的生存條件,維持社會生產和再生產活動,否則國家會因各階級間利益斗爭的激化而崩潰。只有為各階級、各利益集團提供必需的基本公共服務,統治階級才能獲得被各階級承認的統治地位。恩格斯也有相應的解說:“政治統治到處都是以執行某種社會職能為基礎……不管在波斯和印度興起或衰落的專制政府有多少,它們中間每一個都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首先是河谷灌溉的總的經營者,在那里,如果沒有灌溉,農業是不可能進行的。”〔2〕(p523)
再次,從現實情況來看,國家職能就是政治統治職能的說法也不符合事實。一戰后,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市場經濟得到了自由高速的發展,出現了大量壟斷組織。這些大型生產機構控制著國內各行各業絕大部分產品和服務的生產、流通和銷售,它們與國家緊密聯系,左右著資本主義國家政策的制定。從前自由競爭時代倡導的自由放任、"最小國家”、"市場經濟守夜人”的國家角色理論在西方社會遭受20世紀30年代初的經濟大蕭條之后,被羅斯福的國家干預新政所取代,政府加強對經濟的宏觀管理,完善社會福利和保障制度,解決失業問題,成功使美國經濟從谷底爬出,并在一戰后維持了長期的經濟上升趨勢。在我國,堅持"五位一體”的社會主義事業的總體布局,建設服務型政府,致力于解決民生問題,已成為當前黨和國家的發展戰略。由此可見,無論在何種社會形態下,公共管理職能都普遍存在。
事實上,人們對馬克思主義的國家觀習慣性地從暴力統治這個角度來理解,是受了蘇聯模式的影響。列寧曾經這樣描述現代國家日益增強的壓迫職能:“特別是帝國主義,即銀行資本時代,資本主義大壟斷組織的時代,壟斷資本主義轉變為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的時代表明,無論在君主制的國家,還是在最自由的共和制的國家,由于要加強高壓手段來對付無產階級,‘國家就大大強化了,它的官吏和軍事機構就空前膨脹起來了。”〔4〕(p205) 列寧當年為了揭露俄國國家機器的本質和全世界帝國主義國家的本質,為了強化無產階級的階級認同,為了提高工人階級奪取政權的自覺性,以及為了激發國內底層人民對沙俄專制政權和西方帝國主義國家的雙重壓迫的反抗,而強調國家階級鎮壓和階級壓迫的本質,這是很有必要的,不過也不能據此認為列寧不承認國家有社會管理職能。
二、國家的雙重職能在階級社會歷史中經歷了消長和轉變。
眾所周知,馬克思是在對黑格爾的思想進行批判性吸收的基礎上,形成了自己獨樹一幟的國家本質二重化理論。黑格爾在歷史上首次把國家和社會區分開來,并指出了兩者相分離的歷史趨勢,但是他卻認為國家是絕對理性的代表,是倫理精神高度發展的結果,國家決定市民社會。馬克思繼承了黑格爾關于國家和社會相分離的觀點,同時批判了他的不合理之處,提出了新的社會和國家關系——社會決定國家,國家誕生于社會之中;由于公共權力被少數人所掌握,國家的力量不斷增強,站在了社會的對立面,控制了社會,國家和社會逐漸走向一體化;隨著資本主義私人所有制生產方式的確立,社會組織和個人的力量不斷壯大,要求國家為經濟生產和社會生活提供更多服務的呼聲日益高漲,社會日益脫離國家的籠罩,兩者趨向二元分化;隨著生產力的高度發達,階級和階級對立逐漸消失,國家終將回歸社會,兩者重新合二為一。以上勾勒出了國家與社會在歷史長河中的辯證否定運動發展過程,伴隨這一發展過程的是國家政治統治職能和社會管理職能的此消彼長和轉化融合。換句話說,國家職能的二重化是以國家本質的二重化為基礎的。
第一,從國家的起源來看,國家的社會管理職能最早來源于氏族首領管理氏族內部公共事務的需要,國家的政治統治職能則來源于階級社會中處理階級矛盾及其對外防御和入侵的需要。
古代氏族內部的公共事務需要一些人來負責管理,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和氏族規模的擴大,公共事務不斷增加,管理人可以逐漸脫離勞動生產而專職從事氏族公共事務的管理,由此引起了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的分工。由于管理職位是世襲的,腦力勞動者和體力勞動者的距離在一代代的承襲中不避免地拉大,他們各自代表了不同的利益,于是,階級自然而然產生了。管理公共事務的階級成了公共權力的代表。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描述了階級產生的原因:“在每個這樣的公社中,一開始就存在著一定的共同利益,維護這種利益的工作,雖然是在全社會的監督之下,卻不能不由個別成員來擔當:如解決爭端;制止個別人越權;監督用水,特別是在炎熱的地方。”〔2〕(p522-523)由此可見,國家的公共管理職能來源于早期氏族內部對涉及到共同利益的公共事務的管理需求。由于私有財產的存在和利益訴求的不同,階級之間不可避免出現了矛盾沖突,為了保衛、擴大自己的私有財產并協調階級之間的矛盾沖突,使社會生產不至于因為各階級間的利益斗爭而崩潰,就需要設立相應的軍隊、武裝力量、監獄和官僚統治制度等物質的上層建筑和觀念的上層建筑來維持社會秩序和對外防衛進攻,于是,原始的非政治性質的氏族組織就轉變為了具有政治統治職能的組織,國家產生了。因此,國家一產生就同時具備了這兩種基本職能。
第二,在階級社會,國家兩種職能的消長隨著生產力發展水平和階級力量對比而不斷變化。在前資本主義社會,國家主要實行政治統治職能,偶爾兼顧社會管理職能;到了資本主義時代,國家的政治職能隱蔽化,社會管理職能全面擴展。
國家本來是為了保護階級間的共同利益而產生的,它本該代表著公共利益,但是,隨著管理國家的階級掌握了公共權力并世襲化,成為了特權階級,把國家變成了維護自身特殊利益的工具。在前資本主義社會,國家操縱社會,國家與社會一體化。政治統治職能空前發展,國家的形象大多數時候表現為戰爭機器,審判機構,強制征稅或征兵的組織等。在歐洲中世紀的漫漫長夜,政治與宗教合為一體,宗教勢力借助國家強權滲透到社會的每一個角落。在中國兩千多年的封建社會中,國家扮演的也更多是階級統治和鎮壓的角色。歷代統治者無不“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大公”,國家不過是用來提供私利的強制機構而已,國家與社會融為一體。封建社會中的底層百姓屢屢為頻繁戰亂、繁重徭役和嚴酷法律所苦。因此,在前資本主義社會,國家以履行政治統治職能為主,公共管理職能很有限,僅限于興修水利、督促農業生產、災年賑濟等方面。
進入資本主義時期,國家與社會逐漸分離。馬克思指出,資產階級消滅了等級特權,“使市民社會的等級差別完全變成了社會差別,即沒有政治意義的私人生活的差別。這樣就完成了政治生活同市民社會分離的過程……國家獲得了和市民社會并列的并且在市民社會之外的獨立存在……(市民社會)……拋棄了共同體的一切外觀并消除了國家對財產發展的任何影響。”〔5〕(p335) 政治生活從市民社會中剝離出來,國家意志對經濟社會的干預極大減少,經濟不再是政治的附庸,它終于獲得了遵循自然規律而自由發展的良機。隨著商品經濟的繁榮發展,人類社會經濟交往日益頻繁,交往范圍不斷擴大,新航路的發現和交通運輸技術的進步把世界聯系為一個息息相關的整體。科技革命和工業化大生產改變了人類的生存方式,社會生活和經濟活動日益多樣化和復雜化,這一切都要求國家提供更多的管理和服務。因此,國家的政治統治職能逐漸走向幕后,國家更多地承擔了制定法律政策、處理經濟危機、提供文化教育服務、提供社會福利保障等公共管理職能。
從階級實力的角度來看,國家履行職能的側重點是偏向政治職能還是偏向公共職能,又取決于某一時期內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力量的對比。“當階級力量的對比是統治階級占據優勢地位時,國家履行其公共職能的程度不會高,而更多地充當階級壓迫的工具;當被統治階級的力量增長,制約統治階級特權的能力和手段提升,國家會更多地發揮履行公共職能的作用;但也有對立階級雙方的力量大體平衡的時候,此時國家則在發揮階級矛盾調停人的作用。”〔6〕 在前資本主義社會,比如中國的封建專制時期,長期處于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狀況,農民階級力量薄弱而作為統治階級的地主階級力量雄厚。因此,國家的公共管理職能有限,僅限于興修水利、疏通航運水道、督促農業生產、災年賑濟、開辦科舉選拔人才等方面;而政治統治職能十分發達,對內通過官僚管理、保甲編戶等制度進行超強的人身控制,對外抵御外敵入侵或者入侵其他民族。到了資本主義社會,人際交往范圍擴大,社會生產和經濟生活走向全球化,無產階級力量壯大,組織了無產階級政黨,出現了工會等專門為工人爭取權益的強有力的組織,作為統治階級的資本家唯有通過采取各種安撫手段才能維持穩定的社會秩序。這個時期資本主義國家的職能就更多體現為社會公共管理職能,國家對社會經濟生活進行了多方位的干預,從歐洲國家“從搖籃到墳墓”的高福利制度可見一斑。
第三,國家隨著未來生產力的高度發展走向消亡,國家的政治統治職能將會逐漸減少以致消失,社會管理職能被社會共同管理組織所保留,社會管理職能的某些方面可能會交由NGO來承擔。
根據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設想,當生產力高度發達,物質財富極大豐富之時,每個人都能獲得自由發展的條件,階級差別就會消失,到那時國家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而走向消亡。那么此時國家職能將何去何從呢?國家本質上是階級統治的工具,當階級消失之后,國家的政治統治職能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性,隨著這一根本職能的消失國家也隨之消亡了。
那么在國家消亡的過程當中,社會管理職能怎么變化呢?是否也消失了呢?恩格斯在《論權威》中談到:“政治國家以及政治權威將由于未來的社會革命而消失,這就是說,公共職能將失去其政治性質,而變為維護真正社會利益的簡單的管理職能。”〔7〕(p338) 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出,恩格斯認為國家的政治職能會消失,但是公共職能并不會,而是轉化為真正維護所有社會成員共同利益的職能。問題是,這個管理職能在國家消亡之后由誰來承擔呢?也許是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里所說的"自由人的聯合體”。然而這個聯合體究竟是什么性質的組織,采取什么樣的組織架構,以什么樣的方式來進行社會管理呢?這些馬克思和恩格斯都沒有說清楚。不過,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或許可以從新興的第三部門的組織運作中得到啟發。所謂第三部門,是指非盈利性或者公益性的志愿者組織或者叫非政府組織,簡稱NGO。比如消費者協會、工會、商會都屬于這種組織。一般來說,在市場經濟中,市場提供私人物品,政府提供公共物品。然而隨著自由市場體制的發展,出現了一些無論市場還是政府都難以解決的問題。例如,由于無法掌握商品的全部真實信息,消費者在交易過程中很難準確判斷商品的品質,相對商品生產者和銷售者幾乎總是居于劣勢,這就需要有專門維護消費者合法權益的組織。第三部門就是這樣應運而生了,它包括各種形形色色的組織:慈善協會,環境保護組織,殘疾人保護組織,婦女兒童基金會、工會、農會、商會等。他們都擁有共同的機制——以志愿求公益。在西方國家,這些組織非常活躍,為各種特定的人群及時提供了很多迫切需要的幫助。他們在環境保護、婦女兒童權利保護以及促進地區文化交流上發揮了不可忽視的作用。在發展中國家,第三部門的運動也方興未艾。這些組織的存在解決了很多政府和市場都難以解決的問題,填補著社會管理的真空地帶。未來社會的發展也許可以朝著這第三條道路走,把部分社會管理職能轉移給這些非政府非盈利性質的組織。這未嘗不是一種解決之道。
〔參 考 文 獻〕
〔1〕張效敏.馬克思的國家理論〔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3.
〔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M〕. 北京: 人民出版社,1995.
〔3〕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 1 卷)〔M〕. 北京: 人民出版社,1995 .
〔4〕列寧.國家與革命〔M〕. 北京: 人民出版社,2009.
〔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M〕. 北京: 人民出版社,1995 .
〔6〕吳英.對馬克思國家理論的再解讀〔J〕.史學理論研究,2009,(03).
〔7〕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三卷)〔M〕. 北京: 人民出版社,1995.
〔責任編輯:譚文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