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帖懸賞緝拿“騙子”，“人肉搜索”應否擔責？

田野 叢林

遭遇“騙子”，發帖懸賞緝拿

現年42歲的戴耀宗，在福建省廈門市一家服務公司（以下簡稱服務公司）上班。2011年上半年，他考取駕照。

因為手頭不寬裕，戴耀宗一直想買輛二手車。2011年7月初，經朋友介紹，他結識了想賣掉自家汽車的林素芝。林素芝的車是一輛進口車，購買時間不長，保養得也很好，戴耀宗很滿意。經討價還價，戴耀宗于7月12日向林素芝支付購車款9萬元。

然而，林素芝不但沒有按照雙方約定的時間及時交付車輛，還消失了，怎么也聯系不上。到林素芝的單位找，也沒人能夠說出她的行蹤。就在戴耀宗十分沮喪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了在網上“人肉搜索”的方法。于是，他在社交網站上發帖，懸賞緝拿并公布了林素芝的個人信息及照片，聲稱林素芝是無恥的女人。

果不出所料，“人肉搜索”有了結果，一個多月后，林素芝露面了。2011年9月29日，林素芝與戴耀宗簽訂一份轉讓協議，載明林素芝將車輛轉讓給戴耀宗，并確認林素芝已收到戴耀宗支付的購車款82000元。簽訂協議后，林素芝于當日退還戴耀宗8000元購車款。2011年10月8日，林素芝將車輛所有權轉移登記到戴耀宗名下。

網上“扒皮”，過猶不及

事情至此本該結束，但是，戴耀宗在網上發布的帖子仍在傳播，給林素芝的工作、生活帶來極大的影響。很多人誤以為林素芝是騙子，不少朋友對她產生了誤解，原來的單位也不堪“網絡聲討”辭退了她。失去工作還無端受到指責，林素芝十分氣憤，她決定通過法律途徑，為自己討回公道。

2013年9月2日，林素芝申請廈門市思明區公證處進行網上證據保全，并為此支出公證費900元，后于2013年9月16日再次申請思明區公證處對她與戴耀宗通話內容進行保全，支出公證費2000元。

2014年1月17日，林素芝來到廈門市思明區人民法院，以一紙民事訴狀，將戴耀宗及其所在的服務公司一同推上了被告席。

法庭上，林素芝說：“戴耀宗系服務公司職員，在上班時間利用公司的網絡設備發帖，服務公司對他的行為疏于監管，為他侵犯本人名譽權提供了極大便利，故服務公司應對戴耀宗的侵權行為承擔連帶責任。現請求判令：戴耀宗立即刪除發布在網上詆毀本人名譽的網帖；服務公司、戴耀宗連帶賠償本人精神損害撫慰金10000元；服務公司、戴耀宗向本人支付公證費2900元、律師費6000元。”

服務公司辯稱，戴耀宗與服務公司不存在勞動關系，服務公司受其他公司委托，代其他公司為戴耀宗繳納社保費用，服務公司與本案無關，不應承擔賠償責任。

戴耀宗則稱，他在網上發布的網帖已刪除；網帖內容均為事實陳述，并沒有捏造或夸大，他的行為系自力救濟，不構成侵權；服務公司系社保代繳單位，他與服務公司不存在勞動關系，他也并非在上班時間利用服務公司的網絡發布相關網帖；林素芝并未舉證證明其精神受到嚴重損害，無權主張精神損害撫慰金；林素芝主張公證費、律師費亦無依據，不應支持。綜上，請求法院駁回林素芝的訴訟請求。

林素芝則主張，雙方并未約定交付車輛、辦理過戶手續的具體時間，戴耀宗付款后，因雙方工作繁忙，故至2011年9月29日才補簽協議，交付車輛。

戴耀宗為了證明自己的主張，申請了林素芝的前男友佟宇出庭作證。法庭上，佟宇說他與林素芝原系情侶關系，雙方交往時，林素芝曾向他借錢，后因他要求林素芝出具借條，林素芝遂更換聯系方式，雙方再無聯系；2011年，他上網搜索林素芝姓名，看到網帖，便與戴耀宗取得聯系，經二人合力尋找，終于找到林素芝駕駛的車輛，他們通過故意刮擦林素芝車輛的方式迫使林素芝出現，此時林素芝才將車輛交付給戴耀宗。

對證人佟宇的證言，林素芝認為，佟宇與她因糾紛而分手，其上述證言與客觀事實不符。

“人肉搜索”，觸法侵權擔責

思明法院經審理后認為，戴耀宗在網上發布帖子，不僅公布了林素芝的個人信息，同時使用了“無恥”等侮辱性詞語，在一定范圍內對林素芝的聲譽造成了不良影響；在案證據尚不足以認定林素芝拒不交付車輛之事實；私力救濟應在法律允許限度內通過合法手段行使，而戴耀宗的行為顯屬不當，且其在取得所購車輛后近兩年時間里也未及時刪除網帖。綜上，法院認定戴耀宗的行為已構成對林素芝名譽權的侵害。鑒于戴耀宗已經刪除網帖，故對林素芝要求戴耀宗刪除網帖之訴求不再支持。

林素芝證據保全支出的公證費2900元，屬于戴耀宗侵權行為所引起的損失，林素芝要求戴耀宗承擔，法院予以支持。因律師費不屬于林素芝必然損失范疇，故法院對林素芝該部分訴訟請求不予支持。戴耀宗的侵權行為，確給林素芝造成一定的精神創傷，法院酌定林素芝精神損害撫慰金為1000元。另，林素芝對服務公司的主張并無事實及法律依據，法院不予支持。

2014年4月9日，法院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第一百零一條、第一百二十條第一款，《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六十四條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二條的規定，作出一審判決，判決戴耀宗賠償林素芝公證費2900元，并賠償林素芝精神撫慰金1000元。

法官說法：

“人肉搜索”，即利用人工參與來提純搜索引擎提供的信息。通常是一人提問，八方回應，通過網絡社區集合廣大網民的力量，追查某些事情的真相或人物的隱私。由于眾多網友的參與，在搜尋和提供信息、線索方面具有難以估量的巨大威力，會讓被“人肉”者無所遁形。

對參與者來說，挖掘信息、當福爾摩斯和集體窺私的過程很刺激，可一旦喪失理性，被“人肉”者的各類信息就會被曝光，甚至殃及家人、朋友。

“人肉搜索”如同一把雙刃劍。行使得當，則有利于社會進步，也有利于公共利益的實現。行使不當，則會侵犯個人隱私，甚至引發網絡暴力活動，成為侵犯他人合法權益的利器，甚至引發當事人自殘、自殺等悲劇。

2014年10月9日，最高人民法院公布了《關于審理利用信息網絡侵害人身權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并于10月10日起施行。該司法解釋規定，網絡用戶或網絡服務提供者利用網絡公開自然人基因信息、病歷資料、健康檢查資料、犯罪記錄、家庭住址、私人活動等個人隱私和其他個人信息，造成他人損害，被侵權人請求其承擔侵權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該解釋對互聯網時代背景下，個人隱私、個人信息的范圍作了較明確的界定，從法律層面上對互聯網時代出現的“人肉搜索”行為進行了約束，也對合法公布個人信息作了規范。

該解釋的出臺，最大程度遏制和降低“人肉搜索”對公民個人隱私和權益造成的損害。但是，也有人擔心該解釋的出臺會妨礙公民通過網絡搜索和曝光來實現權力監督、反腐倡廉的訴求。對此，有關專家指出，該解釋專門列出了“例外情形”，包括經自然人書面同意且在約定范圍內公開的、為促進社會公共利益且在必要范圍內公開的、自然人自行在網絡上公開的和其他已合法公開或以合法渠道獲取的個人信息等情形。

當然，在利用網絡行使監督權時，“人肉搜索”發起者、參與者和網絡服務提供者，均應行使注意義務與謹慎義務，把控好公私尺度，不能以公共利益的理由，把不必要的隱私信息也發布出來。司法解釋在“例外規定”中特別強調了“必要范圍”原則，這一點尤為重要。（文中人名系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