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比爾·布勞德(Bill Browder)的公司因竊取俄羅斯財政部約2.5億美元稅收款而被政府接管。據報道,這是俄羅斯歷史上最大的退稅詐騙案,案件的主謀最終被認定是布勞德的律師謝爾蓋·馬格尼茨基(Sergei Magnitsky)。
下面他將與我們分享他對俄羅斯當前的經濟狀況和地緣政治困境的看法。
結緣俄羅斯
第一次到俄羅斯最大的現代化不凍港——摩爾曼斯克(Murmansk),我大開眼界,也是我了解俄羅斯的開端。
摩爾曼斯克在北極圈以北200英里。當時摩爾曼斯克的拖網漁船隊準備私有化,我是其投資銀行管理顧問。直到我參觀了拖網漁船隊并和管理層見面后,我才意識到機會來了。這些船都非常大,每艘新船值價2000萬美元。船隊共有100艘大船,這意味著船只的總價值達20億美元。當時這些船只貶值了一半左右,約值10億美元。
我問他們?yōu)槭裁雌刚埼遥麄冋f:“我們計劃以250萬美元購買公司51%的股份,希望您能給我們些寶貴的建議。” 我意識到,如果可以用500萬美元的資本控制價值10億美元的船隊,這是一個很棒的生意。
進駐莫斯科
我本來要飛回倫敦,但卻坐上了飛往莫斯科的飛機。
俄羅斯約有1.5億人口,政府給每個公民一份兌換券(voucher),每張兌換券在二級市場上以平均20美元的價格交易。20美元乘以1.5億,市場上共有價值30億美元的兌換券在流通。30億美元可以獲得俄羅斯幾乎所有公司的30%的股份,少數公司除外。
因此,俄羅斯市場的總市值約為100億美元,這比美國一家中型石油公司還小。俄羅斯石油儲藏量約占世界總量的10%,天然氣約占24%,鋁約占10%。俄羅斯資源極其豐富,但這些資源的總價值僅為100億美元。
此刻,我突然覺得,我完全可以忍受支離破碎的窗戶,以及沒有坐便器的廁所。因為我可以買到很多被低估的股份。
莫斯科的慣例是:“我們將拍賣盧克石油公司(Lukoil) 6.2%的股份”,但不會告訴你盧克石油公司是做什么的。你也不知道你要支付的股份價格,最終的價格取決于有多少人競購。所以,幾乎沒有西方人參加這樣的游戲,原因是在你不知道你要付出什么樣的價格時,理智的投資者不會選擇去購買。而一旦這些股份在二級市場上開始交易,幾乎都會上漲100%,有時會上漲200%或300%。
我想留在俄羅斯,希望能成為和西方一樣估值正常的國家。在我離開俄羅斯時,我是該國最大的基金經理,管理著45億美元的資金。如果一切正常化,那我可以運營500億美元的資金。在正常的環(huán)境下,管理層會討論公司的商業(yè)模式,他們有盈利要求。你的財產就是安全的。
我知道俄羅斯有缺陷,但是我從未想到它會偏離軌道這么遠。
激進投資
當我開始在俄羅斯投資的時候,我只是一名金融分析師,主要任務就是進行資產估值,因為公司的財務報告非常不準確,光看一個公司的財務報表是難以準確了解這家公司的。1996年和1997年,我們公司成立的頭兩年運營得很好,資產上升了800%。
但,1998年,俄羅斯發(fā)生了嚴重的經濟危機,盧布貶值近75%,當時我11億美元的投資組合縮水至1.33億美元。我深感羞愧,因為當時很多人受我的影響,前來投資俄羅斯,結果身陷其中。于是,我發(fā)誓幫他們逃離苦海。
經歷1998年金融危機之后,俄羅斯的企業(yè)寡頭們不再有積極的舉動。而在1998年之前,打著愛馬仕領帶的美國投資銀行家頻頻到訪,游說這些俄羅斯公司可以從華爾街獲得大量免費資金,但前提是不能損害公司少數股東的權益。
但1998年后,這些銀行家就銷聲匿跡了。俄羅斯的企業(yè)寡頭們心想,“現在華爾街也不再提供免費資金了。國家對于不當行為也沒有什么制裁措施,因為沒有相關的法律。那么,為什么不把小股東的錢‘拿’過來點呢?”
我揣著最后的10美分,心想著如何能幫我的客戶逃離苦海,但是寡頭們卻想著要把這最后的10美分拿走。那個時候,我就變成了股東維權人士,一名徹徹底底的激進投資者(activist investor)。
埃克森美孚公司(ExxonMobil)和英國BP石油公司相比,俄羅斯天然氣公司(Gazprom)正以99.7%的折扣價進行交易,因為市場傳言管理層會偷光最后一立方米的氣。
我們開始著手所謂的“偷竊分析”,想弄清楚到底多少資產被盜走。我們開始走訪任何對公司有了解的人:公司的前員工、競爭對手、客戶、供應商、政府官員等。
我們發(fā)現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在前蘇聯時期,俄羅斯最富有的人擁有的財富是最窮的人的6倍。到1999年,貧富差距擴大到了25萬倍。
接著,我們發(fā)現了第二個有趣的現象:俄羅斯是世界上官僚習氣最濃重的國家之一,人們所做的一切都在中央的監(jiān)控之下。所有的信息都被記錄下來保存在不同的部委,這實際上是公開了信息。一天,我們研究團隊的主管被堵在普希金廣場。很多孩子向停在廣場上的車兜售不同的商品。有一個孩子在兜售計算機光盤,其中有莫斯科注冊商會的數據庫,包含總部位于莫斯科的所有公司的實際所有權信息。我們的研究團隊主管用5美元買了一張光盤,我們還買了其他一些數據光盤,從中可以證實我們從俄羅斯天然氣公司的競爭對手、客戶和供應商處聽到的不滿言論。
最后,我們得出結論,4年來,俄羅斯天然氣公司的管理層從該公司所偷走的石油和天然氣相當于科威特的儲量。但從投資的角度來看,我們最重要的發(fā)現是,俄羅斯天然氣公司石油和天然氣的儲量是科威特的10倍。因此,約90%的資產仍在資產負債表之中。
市場正以99.7%的折扣價進行交易,但你發(fā)現,90%以上的資產仍然存在,作為投資者你會怎么做呢?我們買了很多該公司的股票。這是我唯一最大的單筆投資。
然后,我們在西方的報紙和雜志上刊登了我們的分析結論。這件事轟動了整個俄國,甚至連國會也開始了辯論。俄羅斯天然氣公司和普華永道會計師事務所(PricewaterhouseCoopers)的一名審計堅持認為,公司管理層沒有什么過錯。但第二年年會上,普京總統(tǒng)開始介入,解聘了該公司的負責人,一個愿意制止管理層不當行為并盡可能挽回損失的人走馬上任,公司股價立刻上漲了134%。隨后,股價接連翻了幾番。俄羅斯天然氣公司的股價總共上升了100倍以上。
成功秘笈
1999年,我的資產約為1.33億美元,但隨后我的資產超過了45億美元。我們很快就挽回了客戶的損失,而且收益頗豐。
俄羅斯對外國人似乎更為優(yōu)待。曾有一段時間,普京總統(tǒng)和我有著利益共同點:普京要和寡頭們斗爭,收回他們竊取的權力。而我與寡頭們爭斗,則是要奪回他們偷走的金錢。每當我曝光一個丑聞,普京或者一名政府官員就會介入,并站在我這一邊。俄羅斯是個充滿陰謀論的國家。所以他們經常說:“這家伙一定是普京的人。”盡管我從未見過普京,但我不會去糾正他們錯誤的想法。
但當普京成為最大的寡頭時,這一切都變了。自那之后,我沒有再去追蹤普京的敵人,而是更關注他們的財務收益。
我已經在俄羅斯待了10年,并創(chuàng)造了該國最大的外國投資基金。2005年11月13日,我準備飛回莫斯科,但在邊境受阻,并被拘留了15個小時。接著,俄羅斯以對國家安全構成威脅為由,將我驅逐出境。
一年前,我收回了所有的海外資本。之前,我所有的錢都在新興市場,現在則一分都沒有了。我的資金目前主要投在北美地區(qū),少數投在西歐地區(qū)。成熟的法律、財產權以及穩(wěn)定的政治制度對我來說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