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當代經濟學基金會于9月12日成立。《證券市場周刊》對因出任該基金會學術顧問而到訪北京的經濟學家詹姆斯·莫里斯(James Mirrlees)教授進行了專訪。
莫里斯教授生于蘇格蘭,曾先后任教于牛津大學與劍橋大學,并曾供職于英國財政部,于1996年因對信息不對稱下的稅制研究做出的貢獻而獲得了諾貝爾經濟學獎,在公共財政理論研究上享有盛譽。本世紀以來,莫里斯教授開始將研究重點轉向發展中經濟體,并于2010年起出任香港中文大學晨興書院院長。
金融危機以來,發達國家的反危機措施已經明顯突破了主流經濟學的理論邊界。中國作為一個轉型中的龐大經濟體,也來到了一個需要推動經濟再平衡的臨界點。
莫里斯直言自己是一位凱恩斯主義者,他結合金融危機重新審視主流經濟學,并且就中國經濟和全球經濟的增長困境給出了自己的見解。
中國經濟再平衡
經過了近三十年高速發展實現資本積累和收入提升之后,中國的發展方式也面臨轉變。與此同時,金融危機發生已經七年之后,中國還處在消化抗擊危機干預政策的初期。因此,實現經濟的再平衡成為莫里斯對于中國經濟未來最大的期待,也是他判斷中國宏觀調控政策的視角。
對于消費在經濟增長中的份額越來越大,莫里斯雖然贊同消費的積極意義,但他并不貶低投資。因為即便是依靠科技創新驅動的經濟增長,科技創新也更宜視為經濟活動當中的一個內生變量。任何科技領域的進步不會憑空而生,而是投資研發積累到一定程度的結果,因此即便中國經濟依靠創新驅動依然需要持續的投資。
不過他指出,目前中國經濟發展可能到了一個臨界點,對實物資本品的投資已經超出了實際需求。例如建筑、機械、車輛等這些資本品,被持續地投入到繼續生產資本品的生產過程中,但并沒有被用于生產足夠的消費品。“一個國家確實存在某種可能性,就是一旦在激發起投資的熱情以后,持續地將資源用于積累實際缺乏利用的資本存量,盡管這讓GDP增速看起來不錯,但是一個缺乏消費的經濟增長是沒有意義的。”莫里斯說。
在實物資本投入受限的情況下,對人力資本的投入將有利于中國長期的就業和經濟增長前景,而實際上一些服務類的消費本質上也是對人力資本的投資。具體而言,莫里斯認為,中國政府需要加大對公共服務、醫療和教育的投入,而且特別是農村地區。“我認為中國政府目前做得還不錯,但需要堅持下去。目前的問題一是在于激勵機制不健全,比如說要付的薪酬不足以吸引教師到農村地區工作,另外就是農村務工人口遷移帶來的留守兒童問題,這會對長期經濟發展產生不利影響,盡管短期不會體現得很明顯。”
中國和西方發達國家相比工業化仍未完成,短期內第三產業占到GDP的比重已經超過50%。對于這樣一種經濟結構,莫里斯提醒人們要注意到,服務業不僅包括餐飲、住宿,還包括倉儲、物流、批發零售等和生產相關的服務業。這些服務業是由其他的產業發展而帶動起來,并將反過來促進工業的發展,也是中國經濟再平衡的一部分。
對于中國中長期的宏觀政策,莫里斯建議中國的財政政策需要更加積極,尤其是削減和消費品相關的稅項,以提振消費需求。“這項政策需要執行比較長的一段時間才會見效,而且也會帶來財政赤字的增長。但是在經濟下行面前很難有一個兩全的辦法。”莫里斯直言。
另一方面,他建議中央政府可以考慮將國有企業的盈利納入預算,用來彌補財政赤字,這相當于額外征收了國有企業的盈利稅。不過,國有企業高管的薪酬待遇可以在盈利之外單獨核算,以維持激勵持續經營的動力。
除了國內的投資和消費之外,國際收支是中國經濟再平衡的另一個視角,并且這個過程是和推動內需的經濟結構調整相輔相成的。中國作為一個高儲蓄率的國家,在國際收支格局當中是一個借款國。中國的高額儲蓄以很低的收益率借給了美國,莫里斯認為這是一個很不合理的現象。但是對于未來能否獲取更高的投資收益,以及能否將儲蓄用于支持內需,莫里斯認為這種改變需要時間,短期內并不一定能看到。
人民幣國際化是改變國際收支格局的一個途徑。檢驗一個國家的貨幣是否國際化的一條主要標準是是否適用于國際結算。莫里斯認為,人民幣匯率相對于其他國際化的貨幣來講,還處在一個相對穩定的區間,有利于其他國家使用人民幣。而且他強調,人民幣匯率問題歸根到底要看政府的決定。所以從這個角度看對人民幣的國際化前景表示樂觀。
值得一提的是,莫里斯對匯率完全市場化持保留態度。因為無論是大幅度的貶值或者是波動,都會帶來風險,劇烈的資本流出在短期內對一國的資產價格和信貸的沖擊也會比較大。“我個人是不贊同一個國家完全放開其本幣匯率控制交給市場定價的。回顧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IMF要求一些亞洲國家匯率完全自由浮動和資本流動,實際上是做出了一個錯誤的決定。”他說。
全球反思貨幣主義
本輪全球金融危機當中,量化寬松成為發達國家應對危機的一致措施。但反觀應對危機的結果,美國最先實現復蘇,英國復蘇也較快,歐元區和日本的經濟復蘇則最為遲緩。在這種分化背后,是經濟思想對宏觀調控政策影響的體現。面對全球經濟陷入低增長、低通脹的這種長期停滯(longterm stagnation)困境,凱恩斯主義正在回歸,而奉行貨幣主義的宏觀管理者將要面臨反思。
“貨幣主義并不能很好地解釋現實。”莫里斯直截了當地說。在他看來,基于調控貨幣供應量的量化寬松政策雖然成功降低了長期利率水平,但是對于實體經濟的幫助作用很有限。低通脹甚至是通縮是全球主要經濟體面臨的相似問題,莫里斯不認為貨幣供應量與物價水平之間有很緊密的關系。
他解釋稱,首先,只有當制定價格的企業主感受到了提價的壓力,比如工資上漲的壓力,或者是市場價格的上升,才會去提升價格。但由于總需求的不足,目前并不存在這樣的預期,因此價格制定者傾向于維持價格水平,進而導致了通脹水平維持在低位。
其次,莫里斯認為在觀察貨幣政策的效果時還需要考慮其他可替代資產的情況,正如長期以來黃金的地位和價值所發生的變化那樣。
此外,很大程度上還取決于當前資產市場投機性泡沫水平以及人們預期它將增長至什么程度。量化寬松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刺激了人們買入股票,提振了股票資產的價值,但是對于通脹的影響也同時被削弱了。
隨著金融業和虛擬經濟的發展,影響持有貨幣的偏好和貨幣乘數的因素越來越復雜,僅憑傳統的貨幣供應量指標已經不再對貨幣政策有很好的說明作用。莫里斯指出,就像在衡量一個經濟體的產出的時候,會把商品、服務等一籃子的產出結合在一起考慮一樣,未來對于貨幣而言,也需要增加對資產的考慮。
另一方面,莫里斯認為,一些宏觀政策制定者對后危機時代的經濟困難估計不足,而且政策缺乏協調,這些因素都將阻礙全球經濟復蘇。
以歐洲為例,雖然西班牙2015年的經濟增速可能達到2%,大約是歐元區的兩倍,在西歐國家當中也是最高的,但是西班牙的失業率大約在25%。“這說明一個經濟體并沒有充分利用其勞動力資源,是一個相當糟糕的處境。但令人震驚的是,IMF僅憑該國經濟還在增長就認為西班牙不處在衰退。”莫里斯說。
這種分歧也導致了目前國際社會存在的另一個矛盾,即能否找到一些途徑來給這些國家足夠的貸款支持,提高它們的支出水平,從而使其經濟回到正軌上來。而像IMF這樣的國際組織對歐洲困難國家的態度,并不利于尋求解決辦法。
“全球經濟哪怕再往前看5-10年的時間也不會太理想。因為各個國家的政策比較保守,采取很多限制性的措施。例如英國政府現在在制定計劃減少赤字而不是想辦法去推動經濟發展。”莫里斯即便對于復蘇形勢相對較好的英國也并不樂觀,而他的這一觀點和前美聯儲主席伯南克的觀點不謀而合。伯南克在8月警告稱,削減國防支出將打擊美國仍不牢固的經濟復蘇基礎。
對于西方國家,莫里斯預言未來經濟發展可能出現更加兩極分化的趨勢:“有錢人和有職業技能的人可能會感覺到處境向好,其收入水平也會取得(大約每年)2%-3%的增長;而窮人、失業者和缺乏職業技能的人,可能會感覺到情況越發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