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者

在高中生的世界里.黑夜是多于白天的——黎明前在夜的薄霧里奔向教室，深夜里再回到一點孤燈的書房。于是我常常抱怨這樣的生活，讓我都失去了青春的斑斕色彩。因而濃厚的黑色和黯淡的灰色成了我最討厭的顏色。但是爺爺卻獨獨鐘愛這令人壓抑的顏色。他總是躺在那把搖起來“吱呀呀”的藤椅上念叨：“現(xiàn)在晚上天還是那么亮，讓人難以合上眼。你啊沒見過我小時候的夜——”

沒等爺爺說完，我一句話插了進(jìn)來：“你們那時候的天黑成什么樣？”

他抬起那滿是銀發(fā)的頭，眉毛一下子立起來：“那種黑，你是絕對沒見過的！兩個人面對著面走近了都不一定看得清，只能聽見喘氣聲兒?！?/p>

“就是在晚上，我才敢從貓耳洞里爬出來透口氣。那種暗夜里的空氣，真是新鮮，到現(xiàn)在我都忘不了。”

爺爺16歲就走進(jìn)了抗美援朝的隊伍。這個“小鬼”肯吃苦，跟著隊伍行軍多久都不喊累，還不時用那雙機(jī)靈的眼睛四處“偵查”一下?？删褪沁@樣一個“小鬼”，在一陣槍聲中，和隊伍失散了。為了防止敵人發(fā)現(xiàn)，爺爺躲進(jìn)了貓耳洞——在那個窄小潮濕的洞里，他度過了一生中最恐懼和無助的日子。

“我在洞里趴了三天，我想我快不行了。洞口射進(jìn)來的光更是嚇得我大氣都不敢喘——敵人發(fā)現(xiàn)了我怎么辦？離開隊伍后，我才發(fā)現(xiàn)我的膽子一觸就破?！?/p>

“晚上最好了，越黑我越安心，可以將鼻子探到洞口，深深地吸幾口氣。那時的空氣，可以稱得上是美味了。”爺爺享受地合上了眼皮，眉毛也漸漸舒展了。

我想就是那夜的空氣和濃厚的黑色才將他帶出貓耳洞的吧。他要逃出那片林子！

“第四天夜里下雨了，我挪動到洞口，顫抖著用手接了點雨水。一抬眼，看到外面的夜又濕又黑，我想逃。我從洞里爬出來，在地上爬了好久，才慢慢直起身子。我還不能跑，只能走，雨聲掩蓋了我的聲音，我痛快地喘著氣。孩子啊，你得知道，是那夜的黑救了你爺爺?shù)拿鼏眩　?/p>

我在想爺爺單薄的身體怎樣艱難地移動.疲憊地在黑夜里行走，感受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也只有在那樣黑的夜，他才可以痛快呼吸，享受夜的安全與自由。

而我，只顧厭棄黑色，卻忽視了夜的另外一面。

深夜，窗臺上的曇花悄然綻放，香氣透過重重夜幕沁入我的心脾。我不想關(guān)上窗子獨自享用，把它移至窗外——讓每位奔波的夜行者都享受到這芬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