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筆畫心，莫笑我癡狂

隱藏著的花園

2005年3月的一天，郭海平經(jīng)朋友介紹認識了一個畫友，對方叫劉闖，五年前患上重度抑郁癥，曾三次自殺未遂，多次出入精神病院，但劉闖的畫干凈寫意，色彩的運用也很大膽，有種超乎常人的想象力，朋友希望郭海平能幫幫他，在繪畫方面給他一些指點。哪知見面后，劉闖什么話也不說，只是低著頭，偶爾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臨走前，劉闖突然冒出一句：“我是一個笑話，可誰能保證你們不是別人眼中的笑話。”郭海平覺得劉闖的話特有生活哲理。

在隨后的接觸中，郭海平發(fā)現(xiàn)劉闖外表看似瘋癲，實際上是一個智者，透過他的畫可以看到他的內(nèi)心，那里干凈純潔，就像一座雪山。在之后的日子里，郭海平接觸到了越來越多的精神病畫家，他覺得他們的畫常常讓人感到震撼，有種特別的美。

2005年10月，郭海平策劃了一場以“病”為主題的當(dāng)代藝術(shù)展，并邀請了國內(nèi)知名的當(dāng)代藝術(shù)家圍繞“病”這個主題進行自由創(chuàng)作，用作品表現(xiàn)對“病”的感悟和理解。雖然這些畫作件件都是精品，但郭海平總覺得它們?nèi)鄙僖唤z癲狂，他希望能真正走進精神病患者的內(nèi)心，看看他們筆下的世界。

郭海平聯(lián)系上南京一家精神病院的院長，希望成立一個藝術(shù)工作室，專門教精神病患者學(xué)畫畫，以此治愈他們的心傷，沒想到院長一口回絕。郭海平?jīng)]有放棄，他先后邀請國內(nèi)多位知名的精神病科專家前來調(diào)研論證，最終說服了對方，但院長開出了苛刻的條件：“我給你一個月時間，如果沒有任何效果，或者患者情緒出現(xiàn)問題，那么工作室必須立刻停止運作。”

郭海平將一間一百平方米左右的病房改造成一間臨時畫室，院方每天安排五十名病人一起參加藝術(shù)治療。第一天，郭海平為每個患者發(fā)了一張紙和一支鉛筆，告訴他們：“你們可以在白紙上隨意涂畫，畫出你們所看到的東西。”當(dāng)時，令郭海平印象最深的是一名年輕女孩，一連十多天，她到了畫室后，只是看著畫紙卻不動，也不說話。半個月后，女孩終于動了筆，畫了一朵嬌艷的花，花上甚至還能看見露珠。第二天，女孩又在花的旁邊添了塊石頭，第三天，石頭成了一塊墓碑，第四天，墓碑前面出現(xiàn)了一個小女孩，上面是藍藍的天和大片的留白……

郭海平被打動了，他把女孩的畫仔細地裝裱起來，送給了她。握著這幅畫，一向沉默的女孩笑了。慢慢地，郭海平發(fā)現(xiàn)她的眼睛變得鮮活靈動，筆下的顏色也越來越豐富。

一個月后，郭海平選出了最具代表性的五十幅畫作，辦了場小型畫展。模糊抽象的線條在郭海平的描述下不再生澀難懂，而是清晰地表現(xiàn)出每一個患者內(nèi)心的掙扎困惑和對自由的渴望。院長在聽完郭海平的講解后，覺得郭海平的方法對患者病情的控制與恢復(fù)有極大幫助，同意將試用期延長至三個月。

天才在左，瘋子在右

兩個月后，這些患者的情緒大多得到一定程度的平復(fù)，其中一個叫李軍的更是和郭海平成了忘年交。

郭海平第一次見到李軍的畫時，對著畫紙上不規(guī)則且色彩斑斕的圓形圖案一臉困惑，始終弄不明白李軍畫的是什么？李軍看了一眼郭海平，有點不自然地向另一邊挪了挪，用手指著畫紙說：“這是我們鄉(xiāng)下門口的三座大山。”

郭海平對李軍不一樣的創(chuàng)作視角產(chǎn)生了興趣，在和李軍交談時，李軍的筆下又誕生出一幅畫，一輛俯視角度的拖拉機。“李軍，你怎么會想到畫一輛拖拉機，還是這個角度？”“每次鄰居家的拖拉機從我家門口開過去，我會想如果有一天我賺錢了，也可以買一輛。”李軍邊跟郭海平解釋，邊不斷用手中的彩鉛為這輛拖拉機上色。

在后來的三個月相處中，郭海平經(jīng)常會坐在李軍身邊看著他作畫，一條條筆直的線條勾畫出各種俯視角度的重型機械。每一張畫作都帶給郭海平深深的震撼：“他的心無時無刻不在飛翔。”

三個月的時間很快過去了，郭海平也和這些患者成了朋友，他開始學(xué)著從他們的視角去觀察他們的喜怒哀樂，了解他們心里的真實想法。慢慢地，他發(fā)現(xiàn)，這些精神病患者心里都藏著一個天才，一旦把他們天才的一面挖掘出來，也許他們的病就會慢慢被治愈。

為了幫助更多的精神病患者，讓他們畫出自己的世界，2010年8月20日，郭海平創(chuàng)建了中國首家專為精神病患者服務(wù)的藝術(shù)機構(gòu)——南京原形藝術(shù)中心，免費展示國內(nèi)外精神病患者的藝術(shù)作品，并接待有藝術(shù)天賦的患者，為他們提供幫助。借助這一平臺，郭海平認識了另一個極具繪畫天賦的精神病患者李玉寶。

郭海平第一次在精神病院看到李玉寶的作品，是一個脖子上長著彎鉤的人，并起名為《帶吊鉤的半身人》。郭海平看著放下畫筆對著畫作發(fā)呆的李玉寶，問道：“你為什么要畫這個半身人？”李玉寶機械地轉(zhuǎn)過頭，有點空洞的眼神在郭海平身上打量了半天才說道：“我不知道為什么這個人的脖子上長著鉤子，可是我看到的人都沒有腦袋，他們的腦袋就是一個個鋒利的鉤子。”李玉寶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地拿著鉛筆在另一張畫紙上瘋狂地畫著彎鉤。郭海平看著不能自控的李玉寶，不得不呼叫醫(yī)護人員為他打了一針鎮(zhèn)定劑。

郭海平第二次見到李玉寶是在三個月后，他正用馬克筆涂抹著畫紙。郭海平站在他身后靜靜地看著。整張紙被李玉寶涂滿靚麗的橘色，在畫紙的中央畫著一條扭曲的線條，遠遠望去像是一張咆哮的臉。郭海平看著眼前的畫百思不得其解，不得不出聲詢問：“李玉寶，你這次畫的又是什么？”

聽到詢問的李玉寶沒有立刻轉(zhuǎn)身，而是在畫紙的右下角寫了“怒吼”兩個字。“這是一個在怒吼的人。”李玉寶拿起畫紙指著右下角的字。“是你的內(nèi)心在咆哮？”郭海平伸手接過李玉寶手中的畫紙繼續(xù)詢問，可這次李玉寶并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畫紙點點頭，而后想了想又拿過畫紙，在畫中央的紅色線條外面又用綠色的筆添加了一圈。在繪畫用色中，綠色代表著希望，表明人的心情十分愉悅，郭海平意識到李玉寶已經(jīng)開始從自己的世界中慢慢蘇醒了。

為了暖暖的心意

2014年5月，郭海平在政府部門的協(xié)助下開設(shè)了社區(qū)原生藝術(shù)工作室，并結(jié)識了一批新的精神病患者。

2014年7月，陸涵在媽媽的帶領(lǐng)下，來到郭海平的工作室。初到陌生環(huán)境的陸涵警惕性很高，除了自己的媽媽誰都不能近身，郭海平稍微離得近一點就遭到了陸涵的攻擊。陸涵的媽媽有點無奈：“郭老師，不好意思，他到陌生環(huán)境就會變得暴躁，過段時間就會好了。”郭海平擺擺手，表示理解，而后又拜托陸涵的媽媽將繪畫工具交給陸涵。

隨后一個月時間，陸涵都會在媽媽的陪伴下前往郭海平的工作室畫畫，剛開始那幾天，還沒辦法做到心平氣和的陸涵，一暴躁起來就會扔手中的鉛筆并學(xué)狼嚎。隨著時間的推移，陸涵漸漸適應(yīng)了在工作室畫畫的生活，原本暴躁的脾氣開始好轉(zhuǎn)，手中的鉛筆也不再是毫無目的地畫著不明所以的線條。看著陸涵的轉(zhuǎn)變，陸涵的媽媽對郭海平充滿了感激。

漸漸地，郭海平的工作室被越來越多的人知曉，很多精神病患者家屬都帶著患者前來工作室尋求幫助，郭海平坦言道：“精神病患者的精神世界與我們不同，他們的精神世界是真正的自由。在這幾年中，看到他們的作品后，你不得不相信靈魂的存在。他們很多人都會不自覺地用俯視的方式去繪制自己的作品，有些人可能根本就沒有坐過飛機，但是他們的作品卻能表現(xiàn)出從空中俯視地面。他們的靈魂是自由的，在天上飛，而我們則還呆在陸地上。”

由于前來工作室畫畫的病人越來越多，郭海平經(jīng)常會收集和購買一些患者的優(yōu)秀作品，帶去國外參加展覽和比賽，獲得的獎金和收入則全部投入工作室。

2015年2月16日，春節(jié)前夕，李軍在妻子的陪同下來看望郭海平。李軍的精神狀態(tài)很好，他說通過這幾年的畫畫，自己的腦子越來越清楚了，也不再無緣無故地發(fā)脾氣，他準備年后回家一邊畫畫，一邊把地里的莊稼拾掇起來。臨走時，他送給郭海平一幅自己畫的《百花爭艷》，他希望大家的日子都能如這幅畫般紅紅火火。握著他的手，郭海平覺得為這幫特殊的朋友，為這份暖暖的心意，自己值了。（文中除郭海平外，其余人物均為化名。）

圖片由本文作者提供 "編輯 陳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