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書院重建工作正式開始。燕守谷思考、研究古代書院的歷史概況,實地考察相對保存完好的江南古村落,尋找感覺,借鑒規劃。“要恢復一座書院,不得不認真考量一番要面對的諸多問題,比如經費,比如精力、主題和環境設計等等。”
如今的許多村莊,年輕人多外出打工,村里只剩留守的老人和孩子,村落的靈魂逐漸消失。之前的鬼谷子村同樣如此,茅舍坍圮,山林荒廢。
燕守谷要改變這種現實,利用廢置的舊民居改建工作室、陶坊和茶室,為村民創造工作機會,增加收入,甚至希望能做到讓進城打工的人們回到古村落繼續日常生活。“讓古村落活態化、生活化、日常化,因為傳統就出自于人們的日常生活,蘊藏在村民的生活之中。”
事實證明,這種努力很有效,鬼谷子村因東山書院重建和融入而恢復生機和活力。“為和環境景色相和,又能與村落風格融為一體,延續村落民居的元素,故請本地匠人修建,采取民間傳統做法,依照當地的建筑風格,外觀多以石墻坡面草頂。”
不同之處在于:為俯覽四圍山色不受遮擋,使山光水色盡入眼簾,門窗一律改為落地,渾然天成的山林即是書院庭前屋后的花園,更有一灣潺潺溪流蜿蜒其中;室內則和民居截然不同,一任現代化氣息以適應創作和生活的當今需要,更多空間營造出生活的恬靜和禪意。
燕守谷指出:“書院的重建融入了更多文人藝術家的籌劃經營,在設計時就注入了很多文化內容,故東山書院既不同于官方學校的宏偉,也有別于普通民間的公共建筑,顯示出更為樸實典雅的風貌,講求簡潔實用,不尚繁瑣華美,如莊子認為‘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
書院并非獨立的院落,而是呈開放式,雜糅于村舍和山水之間。走出村民自家的庭院,便是書院,兩者建筑風格力求統一,久未出山的山民,在自家門口便能耳濡目染傳統與藝術的光輝。而他們自己,也成為藝術的一部分。
村民的生活方式得到恢復的同時,也進行了一些現代化的改進,比如廁所系統,還有對于牲畜的管理,人畜分離,最大限度改善生活環境。他們開始重視保護老房子、古樹,流落山間的石碾、石磨等物件,以藝術品的身份重回村莊。
重建工程在愉快中進行,這同樣是探尋自然的過程。“規劃設計正可作為我一次建筑心靈家園愿望的實現。”燕守谷說,村民的參與,也為他們重新發現村落文明創造了條件,“這是前所未有的整體藝術行為,每一個結構和書法的筆墨一樣,融入了個人情感。”
一期工程,先建造一個講堂,作為藝術創作和交流的平臺。講堂告竣的2012年,燕守谷策劃了一次進山展活動,邀請一批青年藝術家進山,在文藝界產生了特別的反響和關注。
2014年6月,二期工程完成,建有蒙山美術館一處、藝術家工作室十六套,另設有食堂、茶室、手工陶坊等。這一年的6月15日,東山書院“3.0版”正式開院。
重建后的東山書院,設置的課程和活動兼顧修行、學問、藝術、生活等方面。書院茶室、手工陶坊、山林之地的運用,構成了一處可修心養性的禪意空間。
用書院的“老壇”裝當代藝術的“新酒”
本刊記者來到東山書院之時,為期四天的東圃生活美學茶課已近尾聲。來自山東本地以及江蘇、浙江等地的學員,上午修習茶課,下午練習書法,晚上進行手工編織等,與自然比鄰而居。每逢周末,來自臨沂、日照等地的書法愛好者也會慕名而來,跟隨燕守谷學習書法。深山中的鬼谷子村,逐漸迸發出藝術的光芒。
原本在外地打工的村民田成武,一年前回到鬼谷子村,開了一家民宿館,建筑設計和書院、村舍統一。慕名而來的游客夜宿深山,遠離喧囂,仿佛回到童年。
燕守谷的理念正一步步在這個小村莊得到體現:“恢復一些傳統文化的推廣,講壇、茶客等生活美學,對民眾也是一種服務。”用書院的“老壇”裝當代藝術的“新酒”,成為他的創新所在。
遙想書院選址之初,他深入到荒山僻靜的深處去尋找“本我”,真正在其間“儻蕩其心,徜徉其形”,解脫了世俗得失的計較。體味出荒寒之中被廢棄了的美麗:特立不倚的兀傲之氣、生命自強的自足之美。
久居深山,對故鄉,他刻意保留一種疏離感。他時常回憶起六七歲時的情景,過年最喜歡看別人寫春聯,毛筆落在紙上的感覺扎根于他的記憶。后來,他由喜歡漢字書寫到關注更早的文字造型,比如篆書,覺得更高古,更神秘,然后轉到篆刻。“以毛筆為工具的書法、繪畫,其高度應該取決于書法的水平。中國文人靠筆墨傳達的是心靈的境界,抵達哲學層面的問題。”從規范寫字跨越到詩意為書的境界,這也成為了“寫字”和“書法”的不同之處。
肇始于20世紀90年代初的流行書風,注重感情,反撥傳統,崇尚個性,意在表現,將藝術探尋的目光從書法形態轉向書法人文意象,試圖突破已有的書法審美情懷疆域,創造蔚然可觀的紙上景象。對邊界和自我的突破成為這一批書法家們的共識,這是一個時代的人文情懷表達,必隨這個時代有所承擔和創造。就如燕守谷所說,“藝術史就是創新史,應該走出新的路徑,叛逆很重要,非得寫得跟王羲之一樣嗎?繼承傳統不是說要繼承王羲之的筆法。往回理解得越深,往前走得越遠,傳統是營養,但最終的目的是開花結果,只吸收營養而不生長,有什么用呢?”
煮茶、品茗、治學、為文、書藝……這是燕守谷倡導的“藝術與生活互為禪修”。在書壇,沸沸揚揚爭論的所謂“丑書”,至少是這一代文人對書法的重新理解和闡釋,也是一個時代書法的表達。傅山說過“四寧四勿”:“寧拙毋巧,寧丑毋媚,寧支離毋輕滑,寧直率毋安排。”這種“拙、丑、支離、直率”的藝術追求,又有幾人能懂呢?所以傅山說了一句話,意思是此中的真趣,只能跟知者言,不足以向外道也。
叛逆、創新,也正是兩千多年前一代奇人鬼谷子王禪的精神指向,綿延至今的書法藝術,因了不斷的探索,才有了不同時代不同的氣象和審美。700年間的三個東山書院,并非簡單的復制,而是向各自的時代探尋自然之趣和出世入世之道的文化載體。
慕名而來的詩人、書法家趙雪松,在一首獻給東山書院的詩的結尾寫道:“阻礙我成為那塊石頭的正是那塊石頭/阻礙我成為那滴溪水的正是那滴溪水/我不能成為暮色中/不動而又連綿的山崗/我只能是它的一只耳朵/茅亭下守谷先生的那杯酒啊/醉了蒙山的自由/祭了我們的自在”。
這些詩句或許可以看做是東山書院,以及燕守谷的藝術世界的一個注腳。
禮失求諸野:官學弊,書院興
野,并非簡單理解為“自然”,而是文化民間形態的一個代指。通過接續中華道統,在繼承中返本開新,創造出適合時代的新文化,正是現代書院的意義之所在。今日,山水之趣并非只是山水本身,它還囊括了新的內涵,書院的復興,正是一代學人的理想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