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蘭一盅春意濃

漳州市地處福建省最南端，屬亞熱帶海洋性季風氣候，年平均氣溫21℃，日照2000小時以上，西北部山巒起伏山高霧多，雨量充沛溪流潺潺，土壤肥沃林竹茂密，可謂是天賜的一塊種茶的好地方。

漳州種茶的歷史長矣。到底有多長？你到漳浦縣的盤陀嶺上看一看就知道了――那里有三株千年古茶樹，俗稱“宋茶”。一千多年來茶葉的種植和初加工一直是漳州山區(qū)農(nóng)民的主要經(jīng)濟來源。

漳州平原地區(qū)背山面海土地肥美，風光秀麗，氣候宜人，除了個別特殊的歷史時期，生活都非常安逸，于是漳州人自然養(yǎng)成了知足常樂、中庸平靜、講究品味的生活習慣。其中一個習慣就是飲茶。

漳州人飲茶的歷史和種茶一樣悠久，一個沒有飲茶習慣的人根本不能算是真正的漳州人，漳州人的靈魂是浸在金黃的茶湯里的。

漳州民間習俗以“茶禮”為大禮，男女訂婚時，男家要向女家送“茶禮”――茶葉、茶配等等等。結(jié)婚時，新娘要捧茶敬獻公婆及叔伯姑姨等，以此表達對長輩的尊敬。在祭祀祖先或燒香敬神時，也總要供三杯清茶，以表敬仰和虔誠。這些都體現(xiàn)了人倫有序、家族和睦、尊敬長輩的傳統(tǒng)道德觀念。茶的功用何其大矣！小時候本村有一鐵姑娘，會開拖拉機，兇悍異常，多次在戲臺上對身為四類分子的我舅公拳腳相加，可沒想到后來她竟然成了我的表舅媽，結(jié)婚那天，當她雙手舉杯齊眉把清茶敬獻給端坐在靠背椅上的我舅公時，竟然眼波流轉(zhuǎn)滿臉桃紅，那一聲“阿爸”何其的乖巧甜美。如今她是個人人夸獎的好媳婦，經(jīng)常被拿來給新入行的女人做典范。她的最主要孝行是三十年如一日天天一起床就泡好一壺香茶孝敬公公和婆婆。她跟我說過，一聞到茶的清香，一顆心就安靜下來，腦清目明，看什么都順眼。

漳州的茶道思想，體現(xiàn)了儒家思想的精華。漳州人自古講究以茶倡廉，以茶為禮，以茶敬上，以茶勵志。清朝乾隆時曾任文華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的漳浦人蔡新告老還鄉(xiāng)后，夏天常常到平和縣的三平寺避暑，留下了“食武夷，觀金魚”的佳話，以此表達其淡泊功利、以儉樸為樂的高尚志趣——武夷就是巖茶。漳州有句民諺：“無茶不成禮。”大家都以茶會友，以茶待客，在飲茶中洋溢和諧氣氛，增進彼此友誼，充分體現(xiàn)了儒家“以禮待人”、“以和為貴”的仁愛思想。

道教和佛教的思想理念對漳州的茶道也有一定的影響。漳州茶人崇尚在大自然的環(huán)境中飲茶，或與江流明月為伴，或與松影竹韻為友，從中去領(lǐng)略道家的“清心寡欲、避世無為”和佛家的“逢苦不憂，得樂不喜，無求即樂”的精神境界。所以漳州人對斗茶提不起興趣，漳州人喜歡功夫茶。功夫茶有兩層含義：一是指沖泡要用功夫，不能簡單從事；二是指品茶要費功夫，不能囫圇牛飲。漳州人飲茶時還備有茶配，茶配以瓜子、花生及蜜餞、糕餅之類為佳。茶配既可防止因空腹飲茶而引起“茶醉”，又可表達對客人的盛情。如果各類茶配齊備，再添些時鮮果品，那就堪稱是茶宴了。這時人手一小盅，遙想遠山枝葉扶疏生意盎然，淺吟低唱高談闊論無所不可，感覺天地何其大矣，路過的神仙見了，也要慢下腳步來。

漳州的茶藝講究五好：好茶、好水、好茶具、好功夫、好茶配。好茶是第一要緊的。漳州人歷來對烏龍茶情有獨鐘，因為它屬半發(fā)酵茶，既沒有綠茶之苦，又無紅茶之澀。烏龍茶大都色澤黛綠，形如珍珠，泡出來的茶湯湯色金黃清澈，味醇鮮爽，香氣獨特，恰似玉蘭輕吐芬芳。細啜一口，柔潤滑順，讓茶湯在口腔來回翻滾，可感覺到獨有之酸香在口齒之間回蕩，久久不去。

漳州出產(chǎn)的烏龍茶最有名的是華安的鐵觀音、長泰的黃金桂、詔安的八仙茶和平和的白芽奇蘭。其中，“白芽奇蘭”是我國珍稀的高香型烏龍茶良種，“八仙茶”則是建國后選出來的惟一新品種。八仙烏龍茶，香氣高，滋味濃，耐沖泡，初泡稍有苦澀感，回味極其甘爽。

我的朋友老賴喜歡八仙茶，但他更喜歡白芽奇蘭，因為他是平和人。老賴扛過槍坐過監(jiān)出過洋，最遠到過毛里求斯，一生坎坷，到老才安頓下來。他最得意的是妻子賢惠體貼通情達理，一對雙胞胎兒子聰明孝順事業(yè)有成。

老賴說，平和大芹山是漳州第一高峰，山高霧重，種出來的白芽奇蘭茶是一等一的好，特別是春生秋殺時節(jié)，抓一撮白芽奇蘭丟茶盞里，開水高高沖下去，一股香氣飄上來，鼻子一下子醒了，那是扎扎實實的蘭花香啊！一盅一盅金黃的茶湯擺在面前，眼睛也醒了，那分明是一盅一盅液體的金子啊。老賴說，茶盅走到鼻尖前，你就知道了，這不是一種蘭花的香味，是兩種，是素心蘭和墨蘭，一個神秘，一個端莊，親親密密地長在了一起，就像小青和白素貞傍晚的時候一起在斷橋邊看綿綿細雨。老賴說，茶湯滑進嘴里，一股干爽的焦香立馬從嘴唇開始輕手輕腳走遍了整個口腔，踩著焦香影子的是淡淡的一點苦味，苦味一旦站定了，甜味就慢悠悠地踱了過來，把苦味輕輕推開了，舌頭就泡在了甘甜的清泉里。老賴說，你閉上眼睛，墨蘭和素心蘭拉著手在鼻腔里耐心地量著腳步，喉頭不時有清泉涌出來，像年少時懷了心事，嚼著青橄欖站在樹蔭下，那滋味！

上星期天下午，驟雨初歇，空氣泠洌提神，天地一派澄明。他心情大好，在自家院子里的香樟樹下擺開架勢和老妻泡起功夫茶。老夫妻倆正襟危坐，把功夫茶的八道程序——“白鶴沐浴、烏龍入宮、高山流水、春風拂面、關(guān)公巡城、韓信點兵、賞色聞香、品啜甘露”復(fù)習了六七遍。兩人一聲不吭，老妻喝得兩腮緋紅。老賴望著老妻的臉，突然想起了這幾十年間經(jīng)歷的不少事，于是開口問老妻：“這奇蘭茶的滋味怎樣？”老妻隨口說道：“和你這輩子差不多啦，苦盡甘來。”老賴拍腿大笑。這時，一陣冷風掃過，香樟葉子嘩啦啦落了一大半，院子都鋪滿了，滿眼金黃――閩南山好水好，樹葉可著勁兒綠，到了秋冬還不盡興，非得等隔年的二月春風一剪，才不情不愿地落到地上來。

老賴妻子眼睛一大：“今天3月8日，國際婦女節(jié)，男女平等，這落葉我掃一半，你也一半。”

老賴叼著枇杷大的茶盅笑：“落到地上的樹葉是你的，我那一半還在樹上呢！”

老賴的妻子笑著擰住了他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