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主”作為特定時代的階層符號,由一個復雜的群體承載了歷史的縮影,當此之時,山東的“黃世仁”們,也在一次次運動中化為模糊的背影,在歷史的縫隙喘息。
一個山東家族的革命敘事:“農民要翻身,快去平鷹墳”
《平鷹墳》是一個山東版《白毛女》的故事。
1923年3月2日,莒南大店莊氏家族,中和堂少爺莊善昌和仆人外出放鷹捉兔,不料鷹未馴好,直向農舍里的雞撲去,前王莊村農民魏學墩正在門前搗糞,忽見一只鷹飛來抓他家的雞,一锨連鷹帶雞拍死了。這時,莊善昌領著仆人趕到,見此情景暴跳如雷,將魏學墩毒打一頓,不僅讓他出錢賠鷹,還逼著魏學墩以葬父之禮給鷹出殯。
魏的母親賣掉自家僅有的兩畝地,找人做了一米多長的棺材,并請了吹鼓手,讓魏學墩為鷹出殯、立碑。
抗戰時期,在共產黨“減租減息,增加雇工工資”的政策下,工作團在大店先后召開了兩次萬人大會,曾被惡霸地主欺壓的鄉親們紛紛控訴地主們的罪行。
佃戶張殿忠因為送不起年禮,在臘月三十被“莊閻王”揭鍋封門,趕到荒野地里,一家人餓死了三口;佃戶王文友因為還不上高利貸,被“莊閻王”奪去了全家僅有的11畝地;佃戶慕順因欠“五柳堂”地主3斗“份子糧”,被抓進監牢,還被霸占了14畝良田……
當魏大娘站出來控訴“出鷹殯”逼死魏大爺,弄得她家破人亡時,泣不成聲,暈倒在地。“農民要翻身,快去平鷹墳!”隨著一聲怒吼,群眾像潮水一般呼喊著涌向前王莊子村。六聲炮響,镢頭鐵锨齊飛動,沒一會兒工夫就砸碎了鷹碑,刨平了鷹墳。
以上只是“平鷹墳”的第一階段,接著是藝術加工階段。
煙臺福山紫埠村自上世紀初至二三十年代,逐漸形成了以京劇為主的演唱子弟班,在福山東南一方,相當出名。自1943年以后,紫埠村一帶成了解放區,春節文藝節目要加上政治內容,區政府要統一檢查。1944年冬,偶然從莒南縣得到了一份《平鷹墳》的資料,他們如獲至寶,為首的幾個人在一起一合計,覺得內容很好,適合編演京劇。可是誰也沒聽說過京劇怎么演現在的真人真事,醞釀了很長很長時間。經過多次反復討論,劇本終于寫成了,定名為《平鷹墳》。
紫埠村京劇《平鷹墳》的劇情,基本忠于事實,只是在人物上有所選擇和調整。魏學墩出場、唱腔,完全套用了《借東風》中諸葛亮的套路。先幕內唱二黃倒板“魏學墩在大街一聲長嘆”,出場轉回龍“可嘆我,為兔鷹,頭戴麻冠,身穿孝袍,手提喪棒好不慘然”,再轉二黃原版“都只為,兔鷹事……”
道具大多是農村日常用的東西。魏學墩用的孝衣、孝帽、白鞋等,有的是現做的。“哭喪棒”做得就有點夸張——大而粗,這能引起觀眾對魏學墩的同情,對“莊閻王”的憤恨。
當時,不只有京劇,還有繪畫作品問世。畫家任遷喬在《濱海農村》報社任美術編輯,他抓住“出鷹殯”這個典型事例,編繪了《翻身》連環畫,塑造了惡貫滿盈莊閻王的藝術形象。
《翻身》連環畫像歌劇《白毛女》一樣,發揮了文藝教育人民,揭露打擊敵人的作用,在全國廣為流傳,曾三次再版,榮獲山東文藝獎。
使“平鷹墳”這一事件轟動全國的是在1978年,上海電影制片廠將這個故事搬上銀幕,電影定名為《平鷹墳》。故事被從1923年改到了1937年,惡霸放鷹的目的也成了“企圖吞并石匠呂鎮山的二畝六分地”。十年后,主人公呂鎮山已是共產黨員,回到村中發動群眾推倒鷹碑,揭開鷹墳中的碑文,使家鄉人民獲得解放。
莊氏家訓的兩個歸途:不肖子孫與毀家紓難
回過頭來,審視一下惡霸莊善昌所在的莊氏家族——山東仕宦家族的典范。
明朝洪武年間,北方地區社會動蕩,大店莊氏從江蘇東海遷至山東莒州朱陳村(今莒南大店鎮)。明朝末年,莊氏出了第一位進士——莊謙。此后,以農耕立業,教育起家,大店莊氏又先后有七人中進士,其中多集中在清朝中后期。
這個家族嚴格遵守儒家學說,清末進士莊瑤曾提出家訓十二則,主要包括:不準玩古董、不準結交官府、不準爭打官司、不準賄買科名、不準賭博、不準吃鴉片、不準建造華屋、不準損人利己、不準游手好閑、不準虐待傭工、不準不敬師友等。
莊氏家族不斷兼并土地,擁有良田萬頃,家財萬貫。鼎盛時,有土地近60萬畝,佃戶2萬戶,田連阡陌,車駕鼎沸,富甲一方,一時有“人走百里,不宿別家店;馬行千里,不食外姓草”之說。
鼎盛時,僅莊氏莊園就占地約四平方公里,有三百多個堂號,每個堂號一個大院子,眾多獨立的院子湊成了龐大的莊氏莊園。在莊園外,有城墻保護。
堂號的獲得需要滿足三個條件,首先要有人在朝廷中做官,其次要有經濟上的保障,必須有足夠的土地,最后家中要有佃戶和傭人,滿足這三個條件,才能獲得堂號,在莊園內建獨立的院落。
莊氏家族堂號名目繁多的宅院里,既走出過為政清廉的一批官吏和一些興辦實業的民族企業家,培育出幾十位進步知識精英,但也有一些子孫游手好閑不學無術,橫行不法。流傳甚廣的“出鷹殯”事件,就是不肖子弟鬧出的荒唐惡作劇。
另外,松柏堂浪蕩公子莊平舟試槍打死長工,另一家財主打死燒火丫頭等一系列事件,無疑為莊氏莊園蒙上層層陰影,加速了崩潰。
不過,眾多莊氏子孫加入到歷史的洪流中,用自己的行動踐行了莊瑤的“十二則家訓”。莊氏最后一位進士莊陔蘭,在赴日留學期間參加孫中山領導的同盟會。1911年武昌起義后,莊陔蘭等人逼迫山東巡撫孫寶琦宣布山東獨立,斷絕與清政府的關系。
1935年“一二·九”運動中,莊方積極參加示威游行,“反對華北自治”,要求“停止內戰,團結抗日”。1939年,他加入中國共產黨。
1939年大店淪陷后,許多莊氏子弟自發組成抗日民間武裝。民間武裝解散后,他們紛紛參加國民黨軍隊和八路軍。其中很多人為國捐軀,在老龍腰村北的抗日烈士紀念塔烈士英名錄中,莊氏族人14%。
莊園后來保護不善,偌大個莊園只剩下兩個堂號的舊宅。1940年以后,一一五師司令部、華東局和華東軍政大學都駐在莊氏莊園內,1945年8月13日,山東省政府在這里成立,這里成為山東黨政軍指揮中心。
300萬地主,成為土改舞臺上的祭品
一篇署名張令儀的文章中曾回憶,1938年6月,他到單縣,第一次聽說有這樣的事:“佃貧農的人新婚之夜,新娘要被地主享有初夜權;地主的狗崽子竟要任意把佃貧農的子弟當馬騎著去上學。”這樣的地主形象,恰好契合那個時代的“需要”,被放大后成為反面典型。
不過,反過來看,就像莊氏家族中的大多數人一樣,地主們青少年時期大都受過嚴格的教育,是農村中文化素質較高的群體。他們讀的是《四書》《五經》、“孔孟之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儒家思想,深入骨髓。除了少數地主家奴仰仗財勢,魚肉鄉里,大部分的地主憐貧恤老、救濟鰥寡孤獨、助教興學、救災賑災、修橋補路、興修水利、調解糾紛、倡導文化活動……舉凡農村中一切需要錢、物的公益事業、慈善事業,都是由他們帶頭發起,熱情贊助并充當捐資、獻物、出力的主角。
只要一提到“地主”,我們就會不由自主、不約而同地想到劉文彩、黃世仁、南霸天和周扒皮。不過,從現今已披露出來的有限資料來看,這些人物的原形,都有著他們的正反兩面。
劉文彩晚年曾巨資辦學;“南霸天”出身教師世家,死后4年,紅色娘子軍才組建;“周扒皮”的原型是今遼寧大連瓦房店的地主周春富,雖然有小地主刻薄、吝嗇的通病,但沒有半夜雞叫的事情;“黃世仁”出自藝術創作。
《半夜雞叫》的故事人們耳熟能詳,印象里,地主鄉紳的形象基本可以和“惡霸”畫上等號。但仔細一想,地主半夜把長工趕到地里去做什么?摸黑鋤苗還是鋤草?地主們尖酸刻薄的形象似乎很難站住腳。
1950年,開國大土改,開始了觸及“農之根本”,乃至“國之根本”的大動作。當年6月30日,中央公布《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改革法》,開始在全國分期分批土改。至1952年底,除西藏等少數地區外,土改成功完成,全國約3億無地和少地農民分得7億畝土地和其他生產資料,以暴風驟雨的氣勢,徹底消滅封建土地所有制,揭開了中國歷史新的一頁。
保守估計,300萬地主的生命,成為土改舞臺上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