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樣板戲曾是那個時代唯一的“舞臺藝術作品”,眾多參與者成為無數人的青春偶像,經歷了大悲大喜的跌宕人生。有人于巔峰上恣意妄為,有人滑落后遠走異域,有人遁入死亡的深淵,亦有人寵辱不驚,以藝術的自我成就現實的自我。
歷史漩渦中的名伶往事:宋玉慶與樣板戲《奇襲白虎團》
上世紀一部《奇襲白虎團》,成就了宋玉慶。但作為現實生活在這幕活劇中的角色,不管是從小進科班,還是后來穿軍裝、上學、演現代戲,作為演員的宋玉慶,一直在被時代的潮汐、政治的清濁托起或吞沒。
宋玉慶生于青島,父親是位琴師。不到8歲時,青島解放了,他穿上軍裝,加入膠東軍區政治部京劇團。1953年宋玉慶轉業到山東人民京劇團。1963年,為了應對全國京劇現代戲匯演,山東省將《奇襲白虎團》列為重點劇目,1964年6月赴京演出并一炮打響。
這個劇對主要角色嚴偉才的要求特別高。雖然是部現代戲,但傳統京劇的基本功幾乎全用到了,被稱為“動作片”。很多四五十歲以上的人,都記得當年電影《奇襲白虎團》上映時的轟動場面。這固然因為當時文化生活貧乏,“八億人民八個戲”。但大量的觀眾來信,卻是人們自發寫的。“當時盛蘋果用的是柳條筐,來信裝了滿滿6大筐。”
這是劇組也是宋玉慶人生最為輝煌的鼎盛時期。
1965年,劇組到上海改戲。回來之后,已是1966年,“文革”爆發了。作為知名演員,宋玉慶自然免不了被沖擊。他和老干部們一起,被戴上高帽子挨批斗,說他屬于“三名三高”(指名作家、名演員、名教授;高工資、高稿酬、高獎金)。
宋玉慶一度寫信給江青求救。江青得知后將山東團的多名演員接到北京京劇團安頓起來,之后宋玉慶被安排出任山東省文化局局長。自此,宋玉慶成為中國文藝界的大紅人,深得江青喜歡。甚至,江青對宋玉慶的生活包括婚姻,都是直接干預,濟南軍區前衛京劇團女演員王靜玉后來成為宋玉慶妻子,也是得到組織認可同意的。
1976年,“四人幫”倒臺后,作為樣板戲主演的宋玉慶,不可避免地再次經歷挫折。他曾被關在濟南歷山劇院后面一座樓的房間里隔離審查。之后,又被發配到電影洗印廠勞動改造。穿著工作服,每天打掃衛生,扛水泥包,扛鋼筋、水管。
因為國家規定滿40年工齡可以離休,1988年,在他剛滿48歲那年,就提前遞交了離休報告。1998年,又帶著全家人遠赴異國他鄉,“只希望自己能夠有一個平靜的生活”。
到了美國后,他經常被人認出是曾經大紅大紫的“嚴偉才”,也經常被邀請參加各類演出,但更多時候只是到公園吊嗓子、練功夫,享受單純、平靜、安寧。唱戲就是唱戲,哪怕在美國的地面上唱“打敗美帝野心狼”,也再沒有人來興師問罪了。
于會泳與汪曾祺:部長和“御用文人”的不同歸途
和“文化局長”宋玉慶比起來,另一個山東人、“文化部長”于會泳的命運堪稱悲慘。
于會泳是大才子,贊揚和唾罵他的人都承認這一點。
于會泳是山東乳山人,1946年9月,時年20歲在老家已經當了5年小學教師的于會泳棄母離鄉,步行3天后加入膠東文工團。
1964年,因參與現代京劇《智取威虎山》的音樂創作,于會泳受到了江青的青睞。后來,他還參與了大多數樣板戲的唱腔設計。1968年5月,于會泳在《文匯報》撰文提出“三突出”理論,即“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次年,于會泳成為中共“九大代表”。
在“九大”召開期間,《智取威虎山》一劇作為代表演出的首場樣板戲,在京西賓館禮堂上演。于會泳在演出的開場白中說:“我們敬愛的江青同志,為培育樣板戲嘔心瀝血,她實際上是這出戲的第一編劇、第一導演、第一作曲、第一舞美設計!”
此后于會泳青云直上,在1973年8月的“十大”上,他又順利當選為中央委員。隨之在1975年1月被任命為文化部部長。
1976年10月,“四人幫”被粉碎,于會泳被隔離審查。他當時對自己還比較樂觀,1977年8月21日他獲準回家去取衣物時,對妻子說:“審查完了后,會給我一個處分,處分大概不會太重,大不了回膠東老家……”
然而,僅隔一天,華國鋒在“十一大”的政治報告中直接點了他的名。對于會泳來說,這無疑是政治上的終身判決。8月28日,于會泳喝下了160毫升左右“來蘇水”,自殺身亡。
在這里不得不說到汪曾祺,一介文人,其經歷大悲大喜,卻始終敢于直言。汪曾祺曾修改《沙家浜》,在江青的控制使用下創作長達10年,因為受到江青的重用。“文革”之后,他又被列為“說清楚”對象,還被立了專案。后來,他寫到:“我對于許多同志對江青的刻骨仇恨,看不到,感受不到。因為我一直感念她的好處。她一到節骨眼上,就想起我,我就得給她去賣命。有的同志說我是‘御用文人’,這是個丑惡的稱號,但是這是事實。”
在許多人跳出來欲證明江青是一個壞人的時候,汪曾祺仍然是一個樸素的文人。
“山東陸焉識”的多重命運
諸城相州王氏,在現代史上扮演了重要角色:政治上是一家三黨,文學上也出現了一家三派:五四老作家王統照,紅色作家王希堅、王愿堅、王力,詩人臧克家,臺灣作家姜貴(王意堅),相州一度被稱為“作家村”。
提到王氏家族的文脈,首先要大書特書的是王統照。他是與茅盾齊名的大作家,是王氏家族后來的一系列作家的“鼻祖”。
那個政治洶涌的年代,王統照是極少能保持自己獨立身份的知識分子之一。長篇小說《春華》,他沒有選擇黨派鮮明的人物為主人公,而是選擇了動搖彷徨的知識者王志堅為頭號主人公。《春華》發表于1936年,就已經十分清楚地看到了未來革命的走向。
“反右”前夕的1957年,王統照病逝于濟南。
王愿堅比王統照晚一輩。作為蜚聲文壇的紅色作家,多少人的中學時代是讀著他的《七根火柴》、《黨費》長大的,他編劇的電影《閃閃的紅星》曾照亮一代人的青春夢想。其人生道路與一個人密切相關,那就是山東的共產黨創始人之一,他的六伯父王翔千。
1944年7月,年僅15歲的王愿堅參加了八路軍。從此,王愿堅再也沒離開過部隊,最終以軍人的身份蓋著黨旗去世,忠心耿耿地為父輩的理想奮斗了一生。王愿堅也在歷次的運動中備受磨難,在土改時,山東極左的土改政策,不管他伯父是共產黨創始人,因為他們是地主出身,他的父親王振千就被掃地出門,姐姐被剃成陰陽頭游街。其后幾乎歷次政治運動,王愿堅都沒逃過挨斗的命運,《七根火柴》為什么沒寫成“八”根,都會給他帶來一場厄運,地主黑五類的身份在文革中使他受盡劫難,因之性格更為內斂謹慎,噤若寒蟬。
在這里,我們不得不提到他的同輩王意堅,后名姜貴,他1937年參加國民黨軍隊,后為湯恩伯總部成員。1948年全家到臺灣,1980年逝世。一生著有二十幾部長篇小說,其中《旋風》、《重陽》較著名。學者夏志清說:“《旋風》實在是中國諷刺小說傳統——從古典小說到近代作家如老舍、張天翼和錢鐘書——中最近一次的開花結果。”
有人說,《旋風》可與大陸楊沫的《青春之歌》有一比拼,不過兩者是左右相悖、紅白得間,反著個兒來的。
值得一提的是,姜貴在臺灣、在寫作中,經常處于的是對過去的、故鄉親人的懷舊中的孤獨感。他生活并不如意,晚景極為凄涼。
而王愿堅的女兒很長一段時間不知道自己有一個伯父在臺灣,她說,要是早知有這么個伯父,我當兵或其他的前途可全都完了。也許正是他們的互相“不知”,成為那個特殊年代他們自我保護的一種特殊方式。
其實,與其說姜貴是反共,不如說他是反對伯父王翔千,而那個年代,反抗父權正是“五四”以來青年人的重要思想潮流。只是因為自己出身于歷史旋渦中的政治家族,使他的小說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政治色彩。而他小說里的共產黨員,不但正派,而且高尚,是臺灣那個年代難得的為共產黨員的正名。其實,他更多的是一個自由色彩較濃厚的懷舊、懷鄉作家,一個充滿著離鄉游子的苦悶情愫的知識分子。
就這一點而言,在這個家族里,姜貴難得地傳承了王統照的衣缽,將文學與人生緊密結合,書寫一個時代的悲劇。就這一點而言,政治、海峽隔開了距離,卻沒有隔開人性的光輝,以及對命運的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