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夜,蔣佳冀失眠了。
山城的夜霧氣彌漫,思緒也漫漫升騰在蔣佳冀的四周。2014年9月,33歲的蔣佳冀成為某飛行團團長,15年的軍旅時光一幀一幀從腦海滑過:學員、飛行員、飛行大隊長、團參謀長、團長,蔣佳冀的天空中閃耀著“成長”、“成功”四個字,即使是在兩獲“金頭盔”之前的自由空戰中,他也從未夜不能寐。
天空是勇者和智者的舞臺。在采訪中,我深切地感受到這位藍天驕子的天賦異稟,然而又遠不止這些。沒有良好的生態環境,獨木秀于林也必被風摧之;沒有和諧的團隊和兄弟,飛天夢也僅僅是個空無的泡沫。
此刻,作為團長的蔣佳冀不單是一個陽光帥氣的個體,他心中多了一個沉甸甸的夢:把團隊帶成新時代的空中王牌。
這是一次巔峰對決!
2011年金秋,中國空軍首次對抗空戰檢驗性考核拉開戰幕,全空軍100余名精英飛行員列陣鏖戰,爭奪10個象征職業至高榮譽的“金頭盔”。
作為參戰的少數幾名“80后”飛行員,蔣佳冀第一仗便遭遇強手。對手是曾經威名遠揚的王牌部隊的飛行員,裝備性能和對抗經驗都優于自己。從高空纏斗到中空。幾個回合的激戰中,他大速度、大幅度急轉搶先,載荷超過7個G。先敵發現、先敵鎖定、先敵攻擊,蔣佳冀一個急斜筋斗機動占據高度優勢,迅速急轉機頭截獲對手……42比0,蔣佳冀大比分取勝,一戰成名,成為當年最年輕的“金頭盔”獲得者。
兵書上說:善攻者動于九天之上,故能白保而全勝也。飛行員在空天戰斗,就是在刀尖上舞蹈,蔣佳冀慶幸自己堅持了最初的夢想。
1999年高中畢業前夕,18歲的蔣佳冀聽說空軍和民航同時招飛,“視力特別好”的他好奇地去試試,沒想到兩邊都通過了。后來填志愿時,用智能拼音輸入他的名字,倏然發現“蔣佳冀一JJJ-殲擊機”,拼寫競完全一致。這種“驚天契合”使開朗陽光的蔣佳冀毫不遲疑地選擇了空軍某飛行學院。
人生就是在不斷的取舍中前行的。2003年軍校畢業,他婉拒“留校當教員”的勸說,選擇到一線作戰部隊;2006年初露鋒芒,他放棄在二代機部隊提前晉職的機會,選擇改裝新型戰機……
改裝新型戰機,對于蔣佳冀來說,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2007年5月21日,是蔣佳冀第一次駕新型戰機飛行的日子。看著戰機漂亮的流線,英武的身姿,蔣佳冀對白己說:“這就是我想要的!”時任團政委廖應賓找新員談話時,問了同一個問題:“你為什么要飛新戰機?”7名新員的回答各有不同,但蔣佳冀的那句“我想用它打仗!”像一枚鏍釘掉在光亮的機場上,發出脆響,久久地回蕩在他的心里。
這是一句莊嚴的白我承諾,這也是蔣佳冀飛行生涯的不懈動力!在同批戰友中,蔣佳冀第一批放單飛、第一批改裝新機、第一批執行任務。他飛過的初教機36號、高教機25號都成為航校里“成功”的代名詞。天賦是蔣佳冀的財富,而天賦與血性的深度融合便成就了一個新型戰機飛行員的傳奇。
在15年的飛行生涯中,最令蔣佳冀難忘的是2011年5月在西北的那次戰斗。拂曉,數架戰鷹劃破寧靜的清晨,體系對抗打響了!蔣佳冀作為編隊長機,擔負對地突擊任務。“藍軍”配屬的導彈、雷達和預警機、電子干擾機,在戈壁瀚海中交織成空、地、電、磁多維立體防御網,完成突擊任務無異于“虎口拔牙”。他們運用新戰法,貼著沙丘、沿著山谷超低空飛行數百公里,出其不意地突進“藍軍”防線后方,成功襲擊了對方重要目標。當他們耀武揚威地從趴著的藍軍哨兵頭頂飛過時,蔣佳冀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激情和血性”。
“狹路相逢勇者勝,強手交鋒智者贏。”在空軍對抗空戰檢驗性考核中,蔣佳冀兩次獲得“金頭盔”,成為空軍首個蟬聯“金頭盔”的飛行員。
他是張揚的“80后”,感恩于那片成就先鋒的土壤
當那個“莫西甘”發型在機場的陽光下閃耀時,一下子晃到了時任團政委廖應賓的眼睛。不用猜,肯定是蔣佳冀。問他為什么這樣理?他說:“首長,理發師說我的頭型最適合理這個發型。”廖政委很嚴肅地說:“馬上剃了!”
蔣佳冀在飛行團里是有名的“潮”男。往人堆里一站,特別亮眼。像所有的“80后”男生一樣,他愛時尚的電子產品,喜歡把自己打扮得酷酷的。飛行大隊長王體第一次見到帥氣的蔣佳冀,就覺得他就是心中典型的飛行員形象,像美國影片《壯志凌云》中湯姆·克魯斯扮演的那個飛行員。
從飛行員成長為飛行團長,個性張揚的蔣佳冀沒少被“敲打”,但他的自信、外向、嗓門大從未被改變過。廖政委說他就是一個很鮮活的年輕人,內心涌動著激情。
蔣佳冀愛問問題。別人問:怎么用?蔣佳冀還要問:為什么?他喜歡思考、善于研究,最重要的是能吃苦。飛行員李翔剛到團里時和蔣佳冀分到一個套間住,他看到蔣佳冀飛行之余,只要有空,每天除了跑1萬米,還要做1000個仰臥起坐、300個俯臥撐。其他飛行員們都跟著做,可漸漸地都跟不上了。有時李翔會泡碗方便面誘惑他,可人家吃完了雷打不動接著做。在蔣佳冀看來,“學習的速度、研究的深度、訓練的強度決定了戰斗力水平的高度”。
走進蔣佳冀所在團,對“飛行的結束才是訓練的開始”這句話的推行,令我印象深刻。飛行講評室,飛行員、領航員、電抗人員、機務骨干悉數列席。背后數臺電腦一字排開,態勢圖、飛參、視頻等數據實時回放。講臺上,飛行員講述空戰過程,講臺下不斷有人提出意見建議。每次對頭、每次機動、每次攻擊都要理性分析,每個動作背后的原理是什么、數據是多少,都要反復爭論……
這正是師里在探索的“1131”訓練法,即準備1小時、飛行1小時、檢討評估3小時、再驗證飛行1小時,通過“研究一試飛一評估一再研究一再試飛”的良性循環,加大地面研究力度,強化學習研究對訓練的指導,促進訓練由任務指標型向作戰研究型轉變。
令師長陳暉欣慰的是,他的麾下有兩名“金頭盔”團長,和蔣佳冀一同來學習改裝的6名新員如今也都成長成熟起來,成為中堅力量。良好的成長生態,不僅能使一枝獨秀,更重要的是,團隊在良性循環中可以不斷創新。
“沒有永遠的戰法,只有永遠的變化。”作為戰法訓法創新的帶頭人,蔣佳冀認為:相比較裝備的代差,人的思想代差更可怕。在他看來,能打仗的團隊,首先是個善于創新的團隊。“80后”兩次斬獲“金頭盔”,所在團隊勇奪“優勝單位”,令許多部隊深受震撼。
“電子戰”并不神秘。該團開動腦筋、未戰先謀,圍繞加載數據的樣式、方案專攻精練,取得了“人有我優、人優我專”的優勢。
突破性進展背后是數年的研究攻關。2006年起,該師就聯手科研院所進行“電子戰”研究,成果獲得了軍隊科技進步一等獎。在能力訓練中,讓領航人員與電抗人員“結對子”,一起參加研究、訓練、評估全程,使電子對抗的理念方法融合進每一套戰法。
2012年,第二次對抗空戰競賽性考核,當對手開始普遍重視電子對抗時,蔣佳冀和戰友們又將戰斗力的新增點,放在受到強電磁干擾后的對策研究,全新的戰法再次獲勝。
他是一團之長,
鷹陣是他空中的家園
戰友們都說,蔣佳冀愛笑,過去會笑得沒心沒肺,嘴巴咧開來會露16顆牙齒,現在他也常常笑,但只能露6顆牙齒,為什么呢?有擔當了。
蔣佳冀最喜歡的一句話是《孫子·謀攻》中的那句“上下同欲者勝”。作為一個作戰部隊的一線指揮員,他深切地懂得戰斗力不僅來自于思想、來白于裝備,最重要的要素來自于人。
2014年12月西北某機場下了第一場雪,氣溫降至零下23攝氏度。蔣佳冀二話不說,帶著飛行員和機務一起掃雪。都說機務是飛機的6S店。飛行員擁有一雙翅膀,機務甘做托舉的天梯。蔣佳冀深知,將兩支隊伍完美融合,才能達到飛行的最佳效果。
三級軍士長陳彬是機務大隊代理機械師,工作至今對飛行員也算閱人無數了。但有一件事至今仍令他覺得難忘。那是在東南沿海的一次飛行。陳彬記得,蔣佳冀飛下來給了他一個擁抱,笑了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陳彬說:“我們機務大多耳朵不好。”看著他遠走的背影,還沒來得及問是什么意思,下一個飛行員又要飛行了。而這個信任的擁抱一直令陳彬覺得格外溫暖。
有人說,和平年代戰斗機飛行員享受不到血灑疆場的榮光,卻擔當著犧牲奉獻的艱苦。這句話一點兒不假。陳暉師長介紹說:“有一名老飛行員,一年365天,只和妻子見了7天面。”這雖然是個極端的例子,但“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橫戈馬上行”,他們每年200多天都在外面駐訓,對家庭無法關照也是不爭的事實。所以采訪蔣佳冀,話題中最令他不想觸碰的是家庭。我問他:“你過的最近一個節日是什么時候?”他說:“2013年春節。”那年大年初三,老丈人摔得肋骨骨裂,蔣佳冀在醫院陪護到凌晨4點,就不得不返回部隊。從西北到東南,從高原到大海,蔣佳冀常常在空中領略祖國的大好河山,可如果問他最想去的地方是哪?他毫不猶豫又充滿溫情地說:“回家。”
家是永遠的情感高地。而現實是,與戰友相處的時間要比家人多得多。他們要一起并肩戰斗,一起直面生死,因為他們是同一個戰壕的兄弟。為了使團隊成為令人矚目的“尖刀團”,蔣佳冀發出“我要帶的不只是會飛的飛行員,而是會打仗的戰斗員”的聲音。他的理念是:“從第一架次飛行開始,就植入打仗意識!”基礎科目開飛前,就給新員灌輸如何在空中學會生存;戰術科目訓練中,設置“假想敵”,從能量、角度、高度等方面分析每個動作的戰術價值,讓新員感知實戰的火藥昧……“沒有平時戰時,只有崗位戰位”。一貫秉承的為戰而飛的理念,蔣佳冀一系列訓練舉措,使新員成長周期大幅縮短。
2012年6月,新員剛完成戰術課題改裝訓練,就有超過一半被選中執行空軍體系對抗任務。當年11月,新員許亞軍便作為尖子選手參加了空軍第二屆“金頭盔”爭奪戰,并力戰群英,獲得“空戰優秀飛行員”,榮立三等功。
據統計,蔣佳冀帶出的14名飛行員,個個都是執行重大任務和創新戰法訓法的排頭兵,某新機團的3名大隊長、3名副大隊長和3名主任,都出白他的門下。
飛行一大隊大隊長王體印象最深刻的是,蔣佳冀倡導的“快樂飛行”理念。飛行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浪漫美好,好幾個G的大過載對身體和心理影響都極大。蔣佳冀告訴他,就算再苦再累,都要感受飛行帶來的點滴快樂。王體最難忘的是有一次飛編隊,因為速度差,他提高高度后,一下找不到長機了,心里感到有些緊張。坐在后艙的蔣佳冀立即做了一個漂亮的翻轉,迅速跟上了長機,這種在可控范圍的創新,使王體突破了長久以來的思想禁錮。
如果說最開始飛行是為了追求快樂,那么在國家榮譽面前,更讓他們介意的是那種高飛遠航、搏擊云天的“驕傲的存在感”。那里面包含的是一種重任在肩的使命感,一種精英擔當的無悔情懷。
2014年9月,蔣佳冀被任命為團長。上任那天,他徹夜難眠。“以前升空作戰,想得更多的是‘擊落對手’,而今后,我的眼里要裝著一張體系制勝圖。”蔣佳冀坦言,在打贏未來信息化空戰道路上,他任重道遠……
晨曦亮了天邊,又一個平凡的飛行日到來了。在鷹陣一飛沖天時,蔣佳冀團長那句“今若開戰,不勝不歸!”的誓言,久久響在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