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審美
多肉小姐顧名思義,就是肉比較多。從初中發育以來,她的身高基本就鎖定在160厘米,可是體重卻一直飆升到60公斤才停下來。美到發指的范爺也是60公斤哦,人家長了一張藏肉的臉,眼睛大大的,下巴尖尖的。可多肉小姐面如銀盆,目似微星,每一張自拍,都有種熊貓卸妝黑眼圈的即視感。
趙希明說:“沒事,不就是點肉嗎?抱著手感多好。”
趙希明是多肉小姐大學時的男朋友。每次她下決心減肥的時候,趙希明都這樣說。
這是個多么古怪的悖論啊。絕大多數女生都覺得瘦瘦的才美,可絕大多數男生卻覺得有點肉的女生更有愛。看來“女為悅己者容”都是瞎BB,女生都按著自己的審美修理自己。
2011年的12月31日,外灘第一次舉辦燈光秀。趙希明宿舍的四個男生帶著多肉小姐宿舍的四位去湊熱鬧。一大堆人在海關大樓下面擠著,有種艱辛的熱鬧感。燈光秀還是很棒的,讓多肉小姐驚喜不已。零點時分,趙希明在歡呼的人群里說:“親,末日快樂。”
是啊。這一年就是期待已久的世界末日。趙希明送給多肉小姐一個禮物盒。她迫不及待的拆開,里面是款鋼托加墊文胸,還是專業擠“事業線”的四分之三罩杯。
多肉小姐捏了捏厚實的襯墊,又看了看自己的C cup,說:“你覺得我很小嗎?”
趙希明賤賤地笑了,說:“兵不厭詐,奶不厭大啊。”
看,這就是直男的審美,除了“肉彈”還有別的嗎?
愛情末日
多肉小姐生在1992年。在她的童年,人類就已跨進先進的21世紀,和平和發展被確立為這個時代的主題。人和人沒有斗爭,只有競爭。比如想當個班干部,就有幾十個人和你爭;想進學生會,就有幾百人和你爭;想考一本,幾十萬人和你爭;想找工作,幾百萬人和你爭。就連趙希明這樣賤兮兮的男朋友也有人和你爭。
喜歡趙希明的女孩,是大一學妹。迎新的時候,趙希明接待過她。學妹梳中分長發,文靜又干凈,但骨子里有股赤裸裸的狠勁兒。每天中午她都去找趙希明一起吃飯。就算多肉小姐在旁邊,她也當沒看見。她說:“學長,你笑起來咋這好看呢。”
趙希明笑得就更賤了。
室友都提醒多肉小姐,“你可看緊了,別讓趙希明被大一那個綠茶婊拐跑了。”
可是多肉小姐卻覺得,需要看緊的愛情就不是真愛,能被拐走的男友就沒有真情。
這一年的4月,陽光軟綿綿的,校園里的櫻樹開了滿枝的花。多肉小姐在趙希明的手機里,看到學妹站在櫻雪里,擺著各種姿勢。有一張突現著白花花的大胳膊;有一張自下而上,拍出詭異的威武感;還有一張笑得不錯,可惜一片花瓣剛好飄落進鏡頭,擋去學妹半張臉。
看來學理的直男不只審美有問題,還普遍缺乏藝術性。
多肉小姐翻完照片,說:“趙希明,你想解釋點什么嗎?”
趙希明支支吾吾地說:“沒什么啊。那天她手機壞了,讓我幫她拍幾張照片。”
多肉小姐指著學妹臉上燦爛如花癡的笑容,說:“你TM逗我呢?”
唉,2012年不是世界末日,只是多肉小姐的愛情末日。
在一起的百分百
愛情這件事,總是在完結之后,才露出從前沒有的重要性。特別是在周末,同學們回家的回家,開房的開房,超級安靜的宿舍,突顯出前所未有的寂寞。
多肉小姐一個人躺在床上,就忍不住犯賤。明明在起點上看小說,點著點著,就進了趙希明的微博。沒有了她的牽絆,趙希明和學妹已經完全公開化了。兩個人在照片里,笑得又甜蜜,又熱辣。
多肉小姐就有那么一點后悔了。她當初干嗎非擺一副高姿態呢,好像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她應該爭取一下才對,和學妹斗個三百回合。
說到底,那時候她還是覺得趙希明不值得。他對她百依百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所有紀念日,他都記得;所有的節日,他都陪著看。她覺得,他就是她的囊中物,甕中鱉。可怎么突然說不愛就不愛了呢?
如果他不是愛得這么周到體貼,她也許就會對他更上心一點。
有一天晚上,學校突然斷網了。宿舍里手機黨們終于在黑暗中,熄滅了手中的微光聊起來。大家從韓星聊到美劇,從美劇聊到八卦,從八卦聊到愛情,從愛情聊到男生。
身經百戰的東北姑娘說:“男生都一個熊樣,愛你的時候,用百分百的力氣。讓你誤以為這輩子只愛你一個人。可事實上,他只是把和你在一起的百分百給了你。之后的百分百,還指不定給了誰。”
多肉小姐默默聽著,心里就沒來由地疼了。
她從沒想過,一段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愛情,竟會在心里留了下傷。
距上海1090.4公里
還好到了大四的下學期,找工作摧枯拉朽地霸占了所有的精力。多肉小姐想留在上海,但這個愿望特別難實現。面試趕了一場又一場,有結果的始終為零。朋友圈里傳來消息,趙希明要回濰坊了,聽說家里面把工作安排得妥妥的。
多肉小姐看到時,正坐在校門的咖啡店里發簡歷。咖啡店到處擺著20塊均一價的多肉植物。有虹之玉,碰碰香,生石花,星美人……多肉小姐挑了一盆八千代,準備送給趙希明。可是趙希明走得太急了。畢業照沒拍,就離開了上海。他只和最親近的死黨喝了一頓酒。學妹知道消息之后,哭暈在宿舍里。
有時覺得大四就像一場兵荒馬亂的逃亡,青春的城邦分崩離析,曾經引以為傲的東西,統統淪為糞土。世界好像換了一副嘴臉,冷冰冰、漠漠然地瞅著你。
四個月后,多肉小姐恁沒找到接收單位,帶著她的檔案和八千代回了長沙。這里距上海1090.4公里,距濰坊1500公里。
宇宙一下安靜了。
湘江水廣闊浩渺,親切美麗,只是少了一點點浦江的鬧。
大叔好品位
多肉小姐是在2013年開始愛多肉植物的。主要還是因為好養活。想起來,喂點水就行了,自生不自滅。一團一團地窩在盆里,有種肉乎乎的美。
多肉媽媽的老同學為多肉小姐找了份坐辦公室的工作。特別簡單,一個星期做張報表,交完五險一金,還有3000塊拿。漫長空白的時間,總讓她有種滾回上海的沖動。
多肉小姐做了兩個月,說:“好沒意思,這也太沒挑戰性了。”
多肉媽媽說:“女孩子家要什么挑戰性。安安穩穩做點事,等著嫁人就行了。”
這一年,多肉小姐聽著“嫁人”兩個字,還特別扎耳朵。她一直覺得那是另一個時空的事。可多肉媽媽卻突破了異度屏障,將各類單身男士推送到她面前來。
有事業有成的,也有年少有為的。甚至有位32歲的大叔,多肉媽媽都帶著她去見一見。
大叔穿雅格爾襯衫,拿愛馬仕包,用華為大屏,開福特SUV。多肉小姐一見面就說:“呀,品味這么好,一定是喜歡男孩子吧。”多肉媽媽當即瞪了她一眼。大叔卻哈哈笑了,說:“這姑娘還真有趣呢。”
2012的初夏
多肉小姐說不出為什么,就和大叔交往起來了。細想想,大概是因為大叔仍由她作。半夜三更地想吃個四喜餛飩,大叔也開車帶著她去坡子街的火宮殿。
大叔說:“還是小孩子嘛,得慣著。”
多肉小姐不確定這就是愛情,但她覺得,相處得很舒服。
大叔還愛聽歌,都是老歌。張學友、周杰倫、鄭秀文……他都喜歡。他一發動車子,就放一張CD,哼哼呀呀地唱一路。有一次,多肉小姐一上車,就放起了張艾嘉的《愛的代價》。她聽過這首歌,卻沒聽過這盤專輯。原來這首歌之前,還有一段小小的念白:
從前有一個小男孩跟一個小女孩說,如果我只有一碗粥,一半我會給我的媽媽,另一半我就會給你。從此小女孩就愛上了小男孩,可是大人們都說,小孩子嘛,哪里懂得什么是愛。
后來,小女孩長大了,嫁給了別人,可是每次她想起了那碗粥,她還是覺得那才是她一生中最真的愛。
大叔說:“這盤專輯1992年發行的,和你一樣大。”
多肉小姐微微抖了抖嘴角,沒說話。她忽然就想起大四的某一天,天氣漸漸熱起來。陽光曬在圖書館的玻璃幕墻上,映著明晃晃的光。她從食堂回來,在宿舍門口看見了趙希明。
趙希明說:“那個……我家那邊可能給我安排工作了。我就是問問,如果你肯給我個機會,我愿意留下來。”
多肉小姐咬了咬嘴唇,揚了揚下巴,說:“你問錯人了吧。”
此時,已是2014年,多肉小姐靜靜聽著大叔的《愛的代價》,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把“半碗粥”留在了2012年的初夏。
八千代旁的蠟燭
2014年,多肉小姐對上海的懷念,終于慢慢淡了。她開始習慣不緊不慢地生活。還會和同事聊一聊菜價和房價。大叔像個寬厚的長輩,耐心地等著她。也許明年,或者明年的明年,她就會嫁了。
2015年的跨年夜,多肉小姐和大叔看了場電影。新年的第一天,她一直睡到中午才起來,躺在床上刷手機。后來她看到了外灘踩踏事件的新聞,36人死,49人傷。2015年,就這么慘烈地開場了。
如果,她和趙希明也在上海,一定還會去湊這個熱鬧吧。可是如今,她再沒機會體驗驚心動魄。
那天多肉小姐在八千代旁,燃了一支蠟燭。只是她不清楚,終究要祭奠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