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岸的高房價

臺北房價有多貴？廣為流傳的估計“十五年不吃不喝”根據的是住房價格與家庭年收入的中位值之比，這一數值在過去十年間從8.9上升到了15.7。根據另一項類似的調查，香港的這一數值為17，溫哥華為10.6，位居世界上房價最貴城市的前列（臺北不在這一調查的城市之列），倫敦和舊金山則分別是8.5和9.2。這意味著臺北房價在全世界也算很高的。一般家庭要將三分之二的收入用于住房按揭，這比可承受的比例高了30%。

自2005年以來，臺北房價上漲了一倍多。一套100平方米的公寓價格一般為62萬美元。全臺灣的房價都在上漲，臺北只是最為嚴重的案例。2005至2014年間，臺灣住房平均價格上漲了70%，按揭/收入比不斷突破可承受的界線。工資水平則停滯了，僅僅上漲了12.25%，比通貨膨脹率還要低。與此同時，平均經濟增長率僅為3.92%，遠低于房價上漲水平。

高房價之殤

這是自1970年代的石油危機以來，房價第三次大幅上漲。首次房價上漲源自油價上漲導致的通貨膨脹；第二次房價上漲發生在1980年代末，主要歸咎于倉促的經濟自由化，里根政府向臺灣當局施壓，令其開放市場以減少過量的貿易順差，隨之而來的價格上漲十分劇烈，房價在1987至1990年間翻了一番。放松金融監管和臺灣貨幣的迅速升值導致了大量外國資本涌入；過量儲蓄和低利率使得許多資金都被用于房產投機。這一段經濟混亂期催生了1989年臺灣人民爭取居住權的大規模運動——無殼蝸牛運動。

開始于2005年的第三波房價上漲恰逢經濟增長放緩和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機，主要誘因是由于全球金融市場的多變和大陸人力成本的上漲，導致臺灣在外資本大規模回流。2009年出臺的一項旨在吸引資本的政策將遺產稅稅率從50%降低到了10%，使得情況更加雪上加霜。由于許多生產線已經轉移到了海外，回到臺灣的投資者沒有興趣再投資工業建設了。此外，臺灣的稅制安排使得房地產投資成為了有效的避稅和保值手段，進一步刺激了資本流入房地產市場。

和1980年代的房價上漲相同，過度儲蓄同樣發揮了推動房價的作用，但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的過度儲蓄主要來自企業而非來自居民。在第三波房價上漲期間，平均居民儲蓄率下降了，對于中低收入者尤其如此，這表明這一波的投機者要比上一波更加富裕。

此外，2002年通過的一項規定允許大陸居民前往臺灣并購買房產。臺灣對來自大陸的買家施加了限制，例如最低首付為50%，每年逗留時間不得超過四個月，三年之內不得將房產再度出售。這一所謂的“五四三”規則限制了大陸居民購買的房產總量，迄今為止只有191項交易獲得了批準。然而，許多房產投資是通過有大陸股東的跨國公司進行的，這意味著大陸資本對于臺灣房地產市場的影響實際上可能更大。此外，臺灣當地的房產投資者對大陸居民未來將購買房產產生了預期，這也可能進一步助長投機行為。

由于房價不太可能突然大幅下跌，房產被較為富裕的人視為很好的投資和保值方式。臺灣自1990年以來實行的親市場的住房政策對于穩定住房市場起到了重要作用。在經濟動蕩的時期，如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2001年的9·11恐怖襲擊、2003年的非典疫情，以及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機，政府都為低息按揭提供了額外的資金。2001年時土地增值稅被降低了一半，這都是有利于住房市場的刺激因素。

通往公正之路

投機導致了社會不平等的擴大和超級富豪數量的增加。對于全世界的富人而言，買房都是大受歡迎的投資渠道，在臺灣尤其如此，投資房地產獲利頗豐，能夠迅速累積大量財富。1998年時，收入居前百分之五的群體的收入為最低百分之五群體的32.7倍，2012年時上升到了96.6倍。尤其是在2000年后，收入最高的百分之一群體積累的財富比剩下所有人加在一起還多。在《福布斯》榜上有名的臺灣億萬富翁的數量從2009年的5人增加到了2015年的38人，前五大富豪中兩人從事的都是房地產。在臺灣，財富越來越依賴于從房產市場獲得的資本收益，而非真實生產所得。

住房難的問題影響到了越來越多的家庭。在這種經濟壓力之下，家庭結構也在漸漸發生變化，例如，年輕人推遲了結婚年齡，結婚率和生育率也都下降了。2010年臺灣的人口出生率下降到了0.9，居于世界最低水平。這些變化反映了日益擴大的代溝。年輕一代不再追隨父輩組建家庭的路徑，他們也不具備與父輩類似的積累財富的經濟手段。臺灣媒體近來進行的一項調查表明，25歲至40歲的年輕人中，50%與父母生活在一起，以節省住房成本。對于臺灣日益深重的代際危機，房地產投機“功不可沒”。

出于上述原因，爭取居住權的運動再次獲得了能量。盡管對于多數人而言，“社會性住房”這一概念是新穎和未知的，但這一概念立刻就獲得了民眾的支持。社會性租住房這一概念類似于美國的公共住房。相關的非政府組織將選舉作為推動政策改革的重要契機。在2012年的臺灣地區領導人選舉前，一項旨在“建立有活力的住房市場，改善房屋質量，讓所有公民可以享受適宜的住房和有尊嚴的居住環境”的法案獲得通過，2014年當選的六大主要城市的市長都聲稱自己的目標是增加社會性住房的數量。近來，臺灣“立法院”還批準了一項新的房產稅方案。

這些政策遠遠算不上完美，但至少，緩慢的進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