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歌劇《白毛女》在延安首次公演,周恩來、鄧穎超、羅瑞卿、劉瀾濤破例走進后臺接見演員,一時間轟動全國。70年斗轉星移,直至今日,這部新中國第一部完整意義上的民族歌劇,仍然具有獨特的魅力。
2015年11月6日,青年歌唱家雷佳演繹的新版《白毛女》,在延安再度公演,并拉開全國巡演序幕。同時,歌劇《白毛女》舞臺藝術片還將以3D形式重登大銀幕。
改天換地的歷史記憶已然淡去,紅色經典的回歸卻從未退潮。
從電視熒屏刮起紅色經典改編風,到徐克將《智取威虎山》拍成“中國007”,紅色經典的回歸與重生令人回味。尋找“激情燃燒的歲月”
“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雪花那個飄飄,年來到……”1945年,歌劇《白毛女》的旋律在延安首次唱響,演員的唱腔還充滿濃濃的民間風味。劇中這個來自河北省楊各莊的少女喜兒,正在除夕夜等待爹爹歸來,而她的命運即將發生巨變……
首演便轟動延安的《白毛女》,此后席卷全國,在官方和民間的舞臺上傳唱了幾十年。
當年,和《白毛女》一樣的紅色經典,曾吹響時代的號角,甚至成為革命斗爭的工具。當歷史漸漸遠去,這些紅色經典中的藝術色彩,以及那種改天換地的青春理想激情又開始被后人懷念。
1986年央視春節聯歡晚會上,劉長瑜演唱京劇《紅燈記》唱段《都有一顆紅亮的心》,紅色經典再次在重要晚會上亮相。
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各地掀起了紅色經典復排風。隨著苦難年代漸漸遠離,鼓勵斗志、激發革命理想的政治意義逐漸褪去,紅色經典變為單純的理想和懷舊符號。
上世紀90年代的復排以京劇、舞臺劇等形式為主,影響還不算大。而2000年前后,一批紅色經典被搬上電視熒屏,引發了紅色經典熱。
這股熱潮曾在2004年達到高潮:電視劇《林海雪原》、《小兵張嘎》、《紅旗譜》、《烈火金剛》、《苦菜花》輪番出場,獲得高收視率的同時也引發了觀眾、業者、學術界、媒體等方方面面的熱議。
而迎合市場的改編甚至“戲說”也引發了不滿,為了反傳統敘事,讓英雄反面化,甚至讓解放軍和土匪情人談戀愛等做法被認為會“誤讀原著,誤導觀眾,誤解市場”。而過于急功近利的娛樂化改編也造成了觀眾對此類作品的審美疲勞。
為此,廣電總局在這一年先后發出了《關于認真對待“紅色經典”改編電視劇有關問題的通知》、《關于“紅色經典”改編電視劇審查管理的通知》等文件,限制對紅色經典的改編。
電視熒屏上的紅色經典改編熱暫時退潮。
“你摸摸我的脈搏,看它跳得有多快”
4年之后,2008年首播的電視劇《紅燈記》卻在“批紅”風下做了另一種嘗試:摒棄“戲說”,選擇“正說”,但恢復了原作的諜戰風格,將革命故事和懸疑推理結合,主人公的情感也點到為止,沒有刻意放大。
電視劇播出后獲得觀眾和業界一致好評。
2011年年底,天氣剛剛轉涼,李瓏一行人拜訪《自有后來人》原作者沈默君,年近80歲的老人拉過李瓏的手,“你摸摸我的脈搏,看它跳得有多快”。在沈默君老人看來,李瓏的改編思路讓《紅燈記》重生了:“紅燈記就應該是既有革命情結,又有諜戰情節的”。
沈默君拿出幾十年前創作《自有后來人》的原著手稿,一頁一頁翻著:那是一個傳奇的故事,充滿著生動的細節。
2004年,得到沈默君許可后,有紅色情結的李瓏花了兩年時間改編劇本。他對編劇提出要求,“大節不虛、小節不拘”。在李瓏的理解里,《紅燈記》不可能脫離革命精神而獨立存在,但作為影視作品,它必須有緊張的故事情節和讓觀眾信服的人物刻畫。
電視劇延續了原著的核心人物設置,卻增加了“情”的元素,李瓏解釋這份情不是迎合市場的愛隋,而是有血有肉的人倫之情。
在電視劇《紅燈記》里,李玉和沒有說出“階級情義”大于“骨肉情義”的大道理,反倒在生活細節處處彌散著祖孫三代人濃濃的親隋:李玉和欲打莽撞的女兒又不舍,鐵梅用辮梢兒叫醒父親,李奶奶對兒子婚事的操心等等……
親情之外,當然還有愛情。不單單是英雄有了血肉和情感,甚至失節者也有內心的掙扎和苦痛。比如,在電視劇里,酷刑固然讓王連舉心生動搖,但最關鍵的卻是出于保護愛妻的本能,王連舉是一個叛徒,但更是一個在情與理、家與國之間猶疑徘徊的分裂者,他有屬于這個人物設定的可悲之處。
李瓏坦言,電視劇《紅燈記》能成功,對原著的尊重和改編所投入的匠心缺一不可,盡管如此,李瓏也不是沒有遺憾。
“當時正值審查最嚴的階段,很多想法沒有實現”,李瓏舉例,比如反派鳩山的刻畫,劇本比最終呈現出來的更具有人性化,審查過程中刪去了四段鳩山和歌姬的故事,如果放在今天可能可以保留。
出生在上世紀50年代、成長在革命家庭的李瓏感嘆,今天的創作環境給紅色經典改編提供了更好的土壤。而相對于此前盛行的“戲說風”,李瓏的成功嘗試無異于于一次“撥亂反正”,也給其他作品的改編提供了新的思路——紅色經典中的“正能量”并不過時,重要的是如何讓過去的英雄打動今天的觀眾。幾代人的情感記憶
席卷全國的“007式”3D大片,8.8億元票房,金雞獎9項提名,在徐克之前,沒人能想到,紅色經典改編的電影能在今天獲得如此成功。
相對于觀眾年齡層次偏大的電視劇小屏幕,平均受眾只有二十幾歲的大銀幕卻一度和紅色經典保持了距離。目前的紅色經典改編電影主要還停留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老片。
直到2014年武俠老怪徐克首度將《林海雪原》的故事改編成電影《智取威虎山》搬上大銀幕,精彩的視效和打斗令人叫絕。
媒體和學界紛紛探討徐克的嘗試,稱他善于萃取紅色經典的“正能量”,既沒有讓土匪變成好人,也沒有讓楊子榮談戀愛,卻將紅色經典與當下生活連接起來——從紐約歸來的孫子回到東北老家尋根,還原了當年的驚心動魄之后,剿匪小分隊和英雄楊子榮悉數“復活”,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
而徐克最擅長的商業片敘事則將楊子榮、少劍波等紅色英雄塑造成好萊塢式的英雄,少談主義,多談人性——上山剿匪的目的除了拯救百姓,也為了讓栓子與被土匪綁架的母親重逢。
經過幾代人的演繹,《智取威虎山》的故事已經成為耳熟能詳的紅色經典,徐克自己也知道并不可能改變故事的結局與走向,但需要讓楊子榮與座山雕的故事更加豐富,人物性格更接近所謂的戲劇真實。
在角色性格上,為了讓楊子榮單槍匹馬深入威虎山的行為更有根據,電影中加入了小男孩栓子和她的母親馬青蓮,后者被座山雕逼迫成為壓寨夫人,導致母子分離。對此,徐克在接受采訪時說:“我覺得楊子榮如果沒有人道主義情懷,那么人物的英雄感就不夠龐大。有栓子這個人物,他的英雄感才給我一種很真實的感覺。”
而徐克讓紅色經典呈現出視覺奇觀,在他看來,也不全是自己的發明:“根據小說來看,奶頭山、英雄峰這些場景都有很強烈的視覺效果。我覺得作者本身可能在東北體會到很多生活經驗,他經歷過的很多,我覺得視覺描寫方面都很精彩。”
《智取威虎山》取得票房和口碑雙收后,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70年》參與著作者李楊表示:“估計這一成績未來會激勵出新一輪以革命歷史故事為對象的改編熱潮。”
但他認為《白毛女》的改編并不容易,一是這個故事的標志性太強,二是其牽扯到幾代中國人的情感記憶。不過,正如《悲慘世界》同名電影能夠讓新時代的觀眾熱淚盈眶,李楊認為,《白毛女》反映的壓迫與反抗、窮人的尊嚴、藝術的人道主義與悲憫情懷等等,都是人類生活的永恒主題。
新一代白毛女
《白毛女》的傳奇開始于冀西30年代“白毛仙姑”的傳說。1945年延安魯迅藝術學院集體創作歌劇《白毛女》,賀敬之、丁毅執筆成文。它是響應1942年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文藝要和工農兵群眾結合”的典范。
1945年首演時,歌劇《白毛女》是對中共七大的獻禮。但因其深入人心的民間基因,《白毛女》被以各種形式不斷演繹著。
“北風吹、雪花飄”的唱段至今仍被傳唱,除夕之夜為二尺紅頭繩歡欣的喜兒形象依舊動人。
幾十年來,《白毛女》曾被改編成電影、京劇、芭蕾舞劇……1950年由老藝術家田華、陳強等主演的《白毛女》老電影,票房和影響高居新中國迄今為止生產的各種影片之上。
歌劇版經過王昆、郭蘭英、彭麗媛等幾代人的演繹,更成為抹不去的經典。
如今,階級斗爭的歷史已然過去,但窮苦女性反抗命運的悲歌依然震撼。
“《白毛女》曾經是一部走在時代前列、里程碑式的電影。”本次參導歌劇、3D電影的導演侯克明說,當年,《白毛女》是民族矛盾轉向階級矛盾前的標志性作品,其深入生活、揭示農民苦難的創作態度也十分值得敬佩。
而除去政治承擔,《白毛女》本身的藝術性讓它能夠走入大街小巷、尋常百姓家。賀敬之的創作有很強的文學性、戲劇性。幾代音樂人的創作讓白毛女的旋律優美動人、朗朗上口。老藝術家們的表演也讓喜兒、楊白勞、黃世仁等人物形象深入人心。
復排歌劇《白毛女》首先是向經典致敬。“幾代人琢磨了幾十年,一招一式,前人都已經想透了。”侯克明說,在1980年代彭麗媛演繹的白毛女之后,此次復排屬于30年后首次完整意義上的再次排演。
新一代《白毛女》首先還是要向傳統、向經典學習,追求原汁原味的呈現,劇本的主要依據是1962年的郭蘭英版,而郭蘭英本人也是藝術顧問之一。
一開始,老藝術家們總覺得“不行”。“雖然是在演,但仍然不是白毛女,只是穿著舊衣服的現代人。”
在演喜兒被黃世仁的母親扎嘴時,新社會成長的青年歌唱家雷佳一開始無法發自真心表現那種痛。郭蘭英親自示范,在場者無不震撼,“我小時候就被這樣扎過,在將睡著的時候,被猛扎一下,很疼呀!”
在真正有了發自內心的情緒后,雷佳本身的聲樂和表演專業優勢如虎添翼。侯克明介紹,雷佳不僅接受過現代聲樂訓練,還學習過各地民歌,非常適合白毛女所要求的民族特點。同時她受過專業的民族戲曲和舞蹈身段訓練,舉手投足之間美感十足。在老藝術家手把手的指導中,雷佳越來越成為角色本身,極強的爆發力讓侯克明等在場者都不禁為之感動。
“此次《白毛女》歌劇和電影,將原有的三四小時劇本進行了精簡,但“大春和喜兒這對年輕男女美好的愛情并沒有刪”。此外,歷史上,為了增加斗爭性,楊白勞曾被改為在奮起反抗后被黃世仁打死。新版《白毛女》遵循上世紀60年代以前的敘事——楊白勞是窩囊的老農民,被逼賣女后絕望自殺。
“歷史就是歷史,應該讓年輕人知道。相信音樂的力量和《白毛女》故事本身的多重性仍然能打動今天的觀眾。”(資料來源:搜狐網、《北京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