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雍正以后,首席軍機大臣已成為清廷百官之領袖。末代王朝的最后一位首席軍機乃慶親王奕劻。此人平庸好貨,慈禧相中他,實因為更便于操控。但慈禧大概沒想到,這不同樣有利于心懷叵測者的引誘嗎?“心懷叵測者”就是在地方官員中班次居首的直隸總督袁世凱。斯時的袁世凱未必就有奪人之國的雄心,但其渴望攫奪更多更大的權力卻是一定的。而他要達到這一目的,勢必傾心結納奕劻。一代梟雄袁世凱,處理人際關系的手腕極高,他拉攏奕劻,堪稱“無孔不入”、“無微不至”,不惜財力自不消說,就連奕劻之子,時任農工商部尚書的載振,他也要盡力伺候得舒舒服服。于是便有了轟動清末官場的一起性賄賂大案。
當時清廷準備在東三省改革官制,設總督一名,奉天(今沈陽)、吉林、黑龍江巡撫各一名。經過袁世凱的折沖樽俎,入民國一度位居總統的徐世昌被委為總督。徐過去做過袁的幕僚,被公認為袁系人物,但到底點過翰林,在此之前也有做部級高官的閱歷,反對袁的人不平卻抓不到把柄。偏偏黑龍江巡撫的人選讓擔心袁世凱權力擴張太速的人找到了突破口。
出任黑龍江巡撫的是段芝貴。此人非科舉正途出身,不過以父親和袁世凱的舊交,得以在袁手下當差,因逢迎有術,遂被袁加以青眼,一跳幾級,不幾年儼然已為封疆大吏,讓人側目。一個叫趙啟霖的御史很快上了一道彈劾的折子。其中激烈的語句,如指責段芝貴“人本猥賤”,“無功可紀、無才可錄”,專事逢迎權貴,“可謂無廉恥”,說奕劻父子位高權重,“惟知廣受賂遺,置時艱于不問,置大計于不顧,尤可謂無心肝”,更為轟動的,是奏章中披露,奕劻父子之所以對段芝貴情有獨鐘,實因為段 “以一萬二千金于天津大觀園戲館購買官妓楊翠喜,獻之載振”。趙啟霖在奏章中聲稱,段芝貴對載振實施性賄賂一事,已經是“路人所知”。
原來,前一段時間載振因事過天津,這是直隸總督的地盤,袁世凱自然不會放過巴結的機會,竭力討其歡心,手下紅人段芝貴則負責接待工作。一天,袁世凱邀載振在衙門中觀戲,出演的當紅歌妓楊翠喜讓載振魂不守舍。“就怕長官沒嗜好”,段芝貴看在眼里,心中暗喜,知道自己升官的機緣來了,用巨資為楊翠喜脫籍,送到載振府上。此行中載振與袁世凱會商東三省督撫人選,袁即以自己夾袋中的人物列一名單,交載振轉呈奕劻。載振得美人,段芝貴得高官,而袁世凱的私人勢力由此更進一步,可謂三全其美,惜乎被趙啟霖將好事壞掉。
趙啟霖奏上,清廷乃命兩名大臣赴津徹查。好個袁世凱,來了個釜底抽薪之計,即讓某巨商將楊翠喜領去,聲稱是他買下的使女。待到查案的人到了,這邊已經布置妥帖,人證物證俱在,加之也不敢深究,最后以“查無實據”結案,趙啟霖則因所謂污蔑親貴重臣名節而被革職,但不久也開復了原官。
此事雖然結案,民間清議的力量終不可小視,即如奕劻也惴惴不安,授意載振自請開去農工部尚書一職。而段芝貴的巡撫也泡了湯,就連其原來的官職也被撤銷。
從這起性賄賂案中,頗可看出清末官場生態。一是賄賂公行,連百官之首也不自重了;二是派系林立,此案的背后就有袁派和反袁派相互斗爭的影子;三是官官相護,積習難改,此案的草草了結表明,靠官僚階層內部進行吏治革新已不可能。
但同時我們還應該看到,清王朝成熟的監察糾彈制度在制約官權上的積極作用。清王朝的監察糾彈制度有一個重要特點,即準許言官、諫官“風聞言事”,彈劾官員時不必硬要證據確鑿。在制度激勵之下,像趙啟霖這樣的猛人在清朝并非個例,敢批慈禧逆麟的也不在少數呢,慈禧常常暴怒卻也未敢破壞祖制,拿言官開刀。這種制度從根本上說,是為了維護皇權這個中心,但其客觀上起到的抑制官威以蘇民困的作用也是不可忽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