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丁村這地兒,怪。先是村子怪,遠看近瞧,都像一把釘耙,掛在東荊河邊上;再就是,人怪,籮筐大的字,識不得幾個,卻個個口才了得!比如編個歇后語啊,打個啞謎啊……這些歇后語多得一釘耙能耙出幾簍子。現捋上幾個段子,說給你聽聽。
肖夫子串門——加一口
吃過了?
吃過了。
加一口唦,邁出門檻吃三碗哩!
江漢平原禮性大。聽出來了吧?加一口,是吃飯當口串門子說的一句客套話,沒想,被我們丁村人套到教書先生肖夫子頭上,就變了味。變成了白吃白喝、好吃佬的意思。
肖先生是外村人,本跟丁村不搭界的,況且又作古了好些年。可因了丁村人專為他定制的這句歇后語而聲名遠播,雖死猶生。不光丁村,就是偌大個江漢平原,至今茶余飯后都在說:
肖夫子串門——加一口。
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肖先生家住東荊河對岸的肖家村,早些年因教過幾年書,都尊稱他為肖先生。丁、肖兩村人往來,得過渡。別人過渡要錢。唯有肖先生免費。莊戶人一向蠻抬舉肚里有墨水的。尤其是我們丁村,祖祖輩輩都是摸牛屁股的土包子,對過日子沒什么講究,能鍋里有煮的、胯里有杵的,就算祖墳上冒青煙了。如果硬要說有什么奢望的話,那就是指望后人喝足墨水,跳出農門。自然就格外敬奉肖先生了!那年頭,窮。可再怎么窮,大人就是捆住肚子也要供孩子上學。只是大多數孩子不是喝墨水的命,一見課本腦殼就痛。于是紛紛逃學,寧肯回家放牛割豬草,也不愿受這份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