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徑寸之木

中學課本里有一篇古文《核舟記》，說的是明代有個叫王叔遠的人可以在長一寸的木頭上雕刻復雜的風景人物，在一個小小核舟上竟詳盡地雕出了蘇軾游赤壁的生動情形。這倒使我聯想到小小說的寫作。寫小小說差不多就等于以徑寸之木“為官室、器皿、人物，以至鳥獸、木石，罔不因勢象形，各具形態”。

然而對于好大喜功的人來說，大塊頭總是能唬人的。一個笑話里講的，一個農民去買座鐘，付錢后等著服務員找零錢時，他指著柜臺里一只很小的手表說：姑娘，我看零頭就不用找了，用這只小手表抵了吧。在很多人的眼睛里，文學作品也是可以用“體積”來衡量成就大小的，寧愿去敬重一座零件低劣做工粗糙的大座鐘，而小瞧了一只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小手表。常常在作者簡介中看見這樣的意思：作品有多少多少百萬字。這差不多就等于我們中國人最愛夸耀的地大物博人口眾多吧。（寫到這里忽然想到我自己也這么類似地干過，真是不好意思）魯迅一輩子沒寫過長篇，中篇寫得也不多，而是以短篇居多，短篇小說里面他自己最滿意的是《孔乙己》，《孔乙己》不過兩千多字，以今天的眼光來看，就是一篇小小說。但是這篇小小說不是可以一下子打倒許多洋洋百萬言的大部頭么？這當然也不是說體積大的就一定不好，體積小的就一定全都好，這里強調的是不應以體積來判斷作品，這個道理其實誰都明白，但真正做起來時又免不了要露出勢利眼來。

小小說多么像微雕，這其實比在山墻或庭院影壁上揮舞掃帚般的大筆作畫難上加難，需要更加濃縮、概括、細心，一句頂一萬句，句句見才情，方能成功。我寫的小小說之所以不太多，主要原因是無法控制字數。我這個人太喜歡揮霍語言，一個對自己的語言表達能力多多少少有些自戀的人，往往就在這方面不夠節制，于是寫著寫著，字數就超過了，大大地超過了。還有一個原因是性格，那個以徑寸之木雕出東坡游赤壁的王叔遠一定是個性情溫和慢慢悠悠不急不躁的人，是個坐得住的A型血的人，而像我這樣一個常常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的人，一不留神就一瀉千里浩浩蕩蕩起來，最后只好老牛拉破車地寫上了許多許多字。因此我一看到好的（必須是好的！）小小說，就免不了有那么一點自卑。

因此我想那個明代人王叔遠的確很了不得。小時候學這篇課文時可沒有如今理解得這么真切。

作者簡介：

路也，女，山東濟南人。著有詩集《風生來說沒有家》《心是一架風車》等，中短篇小說集《我是你的芳鄰》，以及長篇小說《幸福是有的》《別哭》《親愛的蔦蘿》《冰櫻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