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一個瘋子

瘋子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因為他有句口頭禪是毛主席萬歲，市場里的人就叫他毛主席萬歲。

后來有好事的人打聽到瘋子來自相鄰的縣城，鄰縣城正在創建省級文明城市，瘋子有礙市容，他們就把城里所有的瘋子集中起來，裝上車夜里送到這里，在大街上像種地撒種子一樣走幾步丟下一個，這個城里就一夜間多了一群瘋子。

市場是這個城市里最大的一個市場，買的賣的，喊的叫的，很是熱鬧。一開始大家看到瘋子在市場里走動也沒太在意，后來引起注意是因為瘋子阻止了鄭屠戶打人。鄭屠戶在市場里經營一爿肉案，賣豬肉，長得五大三粗，一把剔骨刀能在手里玩出花來，平時在市場里橫著走。他做生意短斤少兩是常事，那天一個買肉的人來找他，說肉少給了，鄭屠戶不認賬，吵起來，兩人越吵越兇，看熱鬧的越聚越多。吵到鄭屠戶要打人的時候，瘋子來了，站在二人中間，閉著眼大聲地誦經一樣念著：毛主席萬歲，待人以誠而去其詐，待人以寬而去其隘，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眾人一愣，繼而大笑。最后吵架的看熱鬧的都覺著沒了意思，散了。

瘋子在市場的一個角落住了下來，每天都要在市場里的每一個攤位前站一會，說一句毛主席萬歲，接著念一段語錄，一開始人們都不知道他啥意思，后來明白瘋子是在討錢，瘋子討錢不多要，一家只要一角，多了也不接。

這天瘋子來到鄭屠戶攤位前，說了一句毛主席萬歲后開始念語錄：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念了一段又念一段，鄭屠戶翻著白眼看著瘋子就是不給錢。瘋子又說了一句毛主席萬歲，接著念語錄：暮色蒼茫看勁松，亂云飛渡仍從容。鄭屠戶笑了笑，學著瘋子指揮交通的一個姿勢說，停！接著遞過一張百元大鈔，又說，我沒零錢了，你找給我吧。

瘋子愣了一下，搖搖頭。

找不開就滾蛋！鄭屠戶罵著剛要收回手，百元大鈔卻被瘋子一把奪了過去，瘋子在百元大鈔的一角撕下一小片留下，剩下的還給了鄭屠戶。

鄭屠戶氣得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剔骨刀敲著案板看著瘋子癲癲地走向下一家。

市場里活動著一伙小毛賊，不偷有攤位的老板，專偷來買東西的人。

這天，小偷選好目標正要下手，瘋子站在面前擋住了他，說了一句毛主席萬歲就對著小偷念語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小偷瞪眼看他，瘋子不走仍是念。小偷只好離開，換個地方再下手時，一抬頭又看見瘋子，對著小偷念語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小偷每次要出手總能看到瘋子在眼前，小偷狠狠地跺跺腳看瘋子一眼走了。

第二天小偷選好了目標要出手，鼻青臉腫的瘋子又站在他面前，口齒不清地念語錄：毛主席萬歲，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第三天小偷選好了目標要出手，鼻青臉腫的瘋子又一瘸一拐地來到他面前，口里流著血念著：毛主席萬歲，帝國主義是紙老虎，敵人一天天爛下去，我們一天天好起來。

連著好多天，瘋子身上的傷一天天加重，但每天，瘋子的身影都會出現在市場里，有時像一只搖擺的風箏，有時像一截笨重的木樁，有時像一只匍匐的狗。后來，瘋子身上的傷慢慢地好了，人們發現一直活動在市場里的那伙小偷卻不見了。后來，人們發現市場里哪個地方出現爭吵，哪家攤位做生意虧了顧客，瘋子都會出現，口頭禪之后，一篇篇地念語錄，瘋子知道的語錄還真多，不重樣地念著，讓人大開眼界。一時間，市場里因為有了瘋子竟出現了少有的和諧。

太陽每天從市場這頭走到那頭，市場里每天都很熱鬧，買的賣的，人們熙來攘往，只是這種熱鬧中多了一份平靜祥和，直到有一天鄭屠戶說，怎么沒看到毛主席萬歲？人們才一下子想起來，真是好幾天沒見到瘋子了，瘋子去哪里了？

市場兩邊的墻上貼滿了紅紅綠綠的標語，有插著彩旗的宣傳車在大街上駛過，車上的大喇叭不停地響著：爭做文明市民，爭創文明城市，迎接上級檢查驗收！

直到有一天鄭屠戶說，怎么沒看到毛主席萬歲？人們才一下子想起來，真是好幾天沒見到瘋子了，瘋子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