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珍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家鄉,家鄉不可見兮,永不能忘;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陸;大陸不可見兮,只有痛哭……”中國近現代政治家、教育家、書法家于右任的詩句《望大陸》無數次縈繞在高秉涵的耳邊,唯有離家千里,思鄉切切的人才能真正體味出詩句中的悲苦和期盼。
“沒有在長夜痛哭過的人,不足以談人生。”托馬斯·卡萊爾的這句話被高秉涵反復吟詠。他一生所流的淚,所受的苦,魂牽夢繞的所在,是能夠落葉歸根,回到家鄉——帶著老兵一起。
于右任曾在日記中寫道:“我百年之后,愿葬玉山或阿里山樹木多的高處,山要高者,樹要大者,可以時時望大陸。我之故鄉是中國大陸。”他去世后,遺體被安葬在臺北最高的觀音山上,并在海拔3997米的玉山頂峰(中國東南諸省最高峰)豎立起一座面向大陸的半身銅像。
高秉涵知道,他以及他的很多戰友,那些普普通通、在臺灣期盼了大半輩子、思念故土的老兵,他們的畢生愿望,也不過是能望一眼大陸,回到家鄉。很多老兵期盼一生,沒能實現,山東菏澤籍臺灣“老兵”高秉涵便將他們的骨灰一壇一壇地捧回大陸,讓戰友的骨灰掩埋在家鄉的泥土中。
那一聲“娘”永不變
“我是踩著尸體上船的。”逃難的記憶再次涌來——十多萬人擠在廈門的沙灘上等船艦,13歲的高秉涵擠在人潮中,透過大人的肩膀縫隙望著海平面,最終來了兩艘船,一艘船所裝載的人最多不過一萬,人群開始向船甲板上擁堵,瘋了一般,船關門時,站在門口的人有的被切掉了胳膊,有的切掉了頭,慘不忍睹,那些沒有擠上船的兵們,舉著槍朝船掃射,發泄被拋棄的怒火,一瞬間,甲板上血流成河。高秉涵躲在船的廁所里,里面擠了七八個人,“站的地方動都不能動啊,就是這樣到臺灣來了。”這是1949年,最后一艘開往臺灣的登陸艇。數十年后,他在圖書館翻查史料,發現自己乘坐的,是那年由廈門駛往臺灣的最后一班船,日期是1949年10月16日。而半個月前,在遙遠的北京,新中國宣布成立。
告別家鄉是在擠上船的一年多之前,老家山東菏澤正處于國共兩黨的“拉鋸區”。在這塊被反復爭奪的土地上,高秉涵的父親高金錫被槍斃。母親宋書玉告訴兒子,“你的父親是國民黨。”
當國民政府所屬軍隊及地方各級政府開始陸續向長江以南撤退時,宋書玉為了不讓曾經參加過“三青團”的兒子也死于非命,決定將他送到國民政府在南京設立的“流亡學校”。
“我是半夜離開家鄉的。”年僅13歲的高秉涵對于即將到來的分別還不知意味著什么。他只記得,夜半時分,他被母親拉著去了父親的墓地,“母親讓我給父親的墓碑磕頭,我就跪在那里磕,第一個磕得不是那么深,再磕下去的時候,母親就用手重重地摁了我的頭,讓我重重地磕下去,我的頭都磕疼了。”從父親的墓地回來,母親又帶著他去給祖母拜別——母親并未將送兒子離開的消息告訴年邁的祖母,小小的高秉涵便在祖母所在的院落門口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頭,然后和母親悄然離開。
故鄉最難忘的是什么?高秉涵無數次面對過這個問題,他也無數次用同一個答案回答:娘!
一句“娘”充滿了濃濃的菏澤口音。“我13歲時離開家鄉,在臺灣生活了這么多年,家鄉話幾乎都忘完了,但這一聲‘娘’我是永遠也忘不掉的。”
初到臺灣,他隨身帶著一根棍子,孤苦伶仃一個人,忍饑挨餓,有時需要和惡狗搶吃的,他就用那棍去打狗。冷了餓了,被人欺負了,夜晚睡覺時,就會偷偷地在心里叫“娘!”
想家了,憋屈了,偷偷地叫著不過癮,他會找一個沒人的地方大聲地叫:娘!
“大年初一早晨,天不亮我就到山上去了,一個人。大聲哭,對著淡水河口對著大陸痛哭一場。我平常不掉淚,掉淚是弱者,所以我不掉淚,我就大聲叫。”叫娘,大聲喊娘,一遍又一遍喊:“娘,我想你。”
娘,是他在臺灣的內心倚靠。能活著再看到娘,是他孤苦日子中的最大動力。
在臺北高秉涵家地下室的側墻上,珍藏著母親穿過的一件藍色綢衣,衣襟胸口處有當年留下的一粒斑點,他舍不得洗,怕丟掉一根絲。
“只要在家,我是每天,每天都到地下室用頭頂頂我母親穿過的那件衣服,這樣等于生活在她懷里一樣,我現在已經是80歲的人了,還是像小孩兒一樣。”
在高秉涵內心的某個角落,他永遠停留在了13歲。
老兵的共同命運:回不去的家鄉
從大陸逃難去臺灣的老兵們,在臺灣生活并不易。臺灣本地人私底下以“老芋仔”的貶抑稱呼。“老芋仔”和“老黑仔”發音相同,隱喻“豬仔”。由此可見,老兵當年從部隊進入人海茫茫的臺灣社會,所受的歧視對待。
逃難,坐船,到臺灣流浪,那些難捱的日子里,高秉涵幾乎丟掉了身上所帶的一切東西,唯有一張母親給他的初中新生錄取證明書沒有丟,真是奇跡,仿佛是母親在遠方的護佑。靠著這張紙,高秉涵才有機會走向生活之路,考上臺灣“國防管理學院”的法律系,刻苦攻讀,終于在1963年畢業,成為了一名律師。
彼時,政治氣候處于嚴寒階段,在那個兩岸敵對的年代,臺灣地區軍民稍與大陸方面聯系就有可能被冠以“匪諜罪”論處。有些老兵想跟老家通信,一是臺灣當局禁止,二是大陸重新進行過行政區劃,記憶中的地址已成歷史,連只紙片字都傳遞不到朝思暮想的親人手中,返鄉探親是難如上青天的奢求。那時,以嚴刑峻法禁止退伍軍人返回大陸家鄉,是國民黨當局牢不可破的基本政策。
1963年,高秉涵剛畢業,參加工作,隨即被派往金門任審判員。他接觸到的第一個案子,就是審判一位偷渡回家的老兵,就是有名的“金門逃兵”案。
那個“逃兵”的家就在對岸廈門,他本是漁民,與偏癱的母親相依為命,一次在給母親抓藥時被強拉入伍,來到臺灣,成為部隊的一名士兵,十年過后,這個部隊又從臺灣調守金門。有時天氣晴朗,隔著這樣一條并不寬的金廈海峽,他甚至一眼就能看到他的家。這個士兵因思母心切,決定偷渡回家,他找來汽車輪胎,趁人不注意時坐輪胎下海,游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時,他到岸了。一上岸,他就舉手大喊:“我是從金門逃過來的,沒帶武器!”
沒想到,由于海水回流,他游了一整夜,最終卻游回了金門海岸。一個星期后,這個因“想回家”而獲罪的士兵就被處以極刑。這件事,曾讓高秉涵徹夜未眠,他太理解那位老兵想家的心情。可是當時政治氣候如此,他卻無能為力。
那些年,高秉涵一次次站在金門島,眺望海峽對岸。
“那時候,我真希望自己能變成一只海鳥,飛過大海回家。”他曾經想過各種辦法聯系母親。1979年8月,他前往西班牙趁出席學術會議之機,他寫了家信,信的地址和收信人是“山東菏澤,西北35里路,小高莊;宋書玉。”
那次會議有大陸代表與會,高秉涵想請他們轉交又不敢。“當時臺灣當局要求我們‘六不’,不接觸,不交流,不拍照……而且一起出去的人要你監視我,我監視你。”高秉涵回憶說。后來,這封信委托同學經由英國、美國,寄到老家。
他在信中寫道:“娘,這么幾十年,我還有毅力活著,就是為了最后能見你一面,娘,你要等我活著回來。”
遺憾的是,就在這封信輾轉寄達前,宋書玉已經逝世。第二年,高秉涵收到來自故鄉的第一封家書。他的大姐高秉潔在給他的信中說:“母親是睜著眼睛走的,她雖然睜著眼睛,但最后沒有看見自己的兒子。”
1982年1月,曾經流落臺灣后來移民阿根廷的菏澤籍老鄉卞永蘭回菏澤探親,返程時特意繞道臺灣,留下了一大箱家鄉的土特產和菏澤泥土。全臺灣的菏澤人都來了,身為律師的高秉涵主持分配,一家一個燒餅、3個耿餅、山楂和紅棗各五粒、一調羹泥土,因高秉涵執行分配辛苦,分得兩調羹泥土。一切都在大家注視下小心謹慎地進行,可還是發生了意外——
有一位老兵因為已到風燭殘年,不小心將分得的泥土全撒在地上!他跪在地上用手扒拉,眼淚吧嗒吧嗒掉在了泥土里……
高秉涵把自己分得的兩調羹土小心翼翼地拿回家,離鄉32年后,他第一次“品”到了家鄉的味道。“我把一調羹家鄉的泥土放到銀行保險箱,另一調羹用白開水沖了,把它分成兩天喝完。喝了以后,還不舍得咽下去,像品茶一樣,叫它多待在嘴里一會兒……”講起往事,高秉涵有點哽咽。“水是從我嘴里面進去了,但是一剎那之間又從我眼里出來了。”
在他家冰箱里,至今還放著那位老鄉帶給他的家鄉小吃,一包山東的芝麻糖和一包袋裝的胡辣湯。他舍不得吃,孩子不愿意吃,都已經硬結成塊了。
1984年,高秉涵冒險只身前往香港,見到了已經辨認不出模樣的兩個姐姐和弟弟。弟弟告訴他,母親去世后,在她枕頭底下有兩件東西,一個是高秉涵幼年的照片,一個是為他做過的棉襖。當年給高秉涵做這件小棉襖時,母親常哼唱一首《寒衣曲》。“冷風兮兮,冷雨凄凄,流浪的人兒需寒衣…… ”衣還在,人已去。
與此同時,政治氣候在逐漸改變,一群群逐漸進入垂暮之年的國民黨老兵,再也按捺不住內心澎湃洶涌的想家心緒,受當年走街頭抗爭路線的民進黨黨員啟發,這些一輩子忠于國民黨當局的老兵,也模仿民進黨群眾,不斷通過街頭示威抗議、議會陳情、媒體喊話等等途徑,向當時的臺灣當局領導人蔣經國強烈要求準許老兵回大陸老家,與親人團聚,落葉歸根。
1987年5月,由于大批“榮民弟兄”聚集在“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門口,并且和輔導會的安全警衛人員發生肢體沖撞。重病纏身的蔣經國在病榻上聽聞此事,對“輔導會主委”張國英的臨場處置頗為不滿。蔣經國自忖無法再以任何理由禁錮人民回家的大門,于是宣布“榮民弟兄”可以探親的名義,返回大陸老家。
臺灣媒體記載,1987年11月2日,臺灣紅十字會開始受理探親登記及信函轉投,當天預定上午9時開始登記,凌晨就人山人海,幾乎沖破大門,辦妥手續的多達1300多人。12月,第一批探親老兵終于踏上返鄉路。臺灣紅十字會為辦理老兵返鄉作業,準備了10萬份申請表格,在短短的半個月之內就被索取一空。
1991年5月1日,高秉涵終于等到回家的時刻。他轉經香港,乘飛機到鄭州,包了一輛面包車直奔菏澤。下了車他就痛哭起來,一直哭了很長時間。終于到了自己日思夜夢的村子,他卻不敢進去了,激動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了。故土的芬芳,終于由夢境成為了現實。他跪在母親的墓前,痛哭流涕,久久站不起來。
帶老兵回家
相隔了近半個世紀,高秉涵還可以回到家鄉,聞到故土的芬芳。可是他也知道,有很多老兵,還沒來得及等到這一天,就去世了。他們的骨灰,飄零在那片海島上,相比它們,高秉涵是幸運的。
在臺灣,200多個從菏澤一路歷經戰火和逃難來到這里的人組成了“菏澤旅臺同鄉會”。高秉涵因為來臺時年齡最小,在同鄉會里也最年輕,被推選為會長。
對高秉涵來說,會里的每一個同鄉都是他的父兄、母姐。他堅持每年清明或中秋陪著想要回家的同鄉一道返鄉,“我答應過他們,只要還有一個人要回家,我就陪著他們一起回來”。
高秉涵清楚地知道,對那些大半生住在海島上的“外省人”來說,這條通往家鄉的路意味著什么。高秉涵說:“對于這些在臺灣生活了大半輩子的老人,回家,就是天大的事。”正因為如此,他想盡一切辦法幫助同鄉們完成他們回家的心愿。而許多菏澤同鄉,也安心地將自己人生最后的愿望交到他的手上。
從1992年開始,他把這些故人的骨灰從臺灣各地公墓一個個接回,有一次遇到大臺風下不了山,他抱著骨灰在公墓四面漏風的亭子里蹲一夜,第二天被直升機救回。他不怕,他覺得戰友會護佑他,“沒事,真有鬼,他會幫我打”。
對這個身高175厘米、體重卻只有44公斤的老人來說,這絕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這些骨灰壇由青白色大理石制成,每一個都重達10公斤。為了不出差錯,高秉涵一個人一次最多只能往回帶兩壇。
把骨灰從臺北帶回山東是個極其艱難的過程。這些被密封起來的骨灰壇,常常被誤認有“藏毒的嫌疑”,高秉涵必須通過繁瑣復雜的安檢程序。并且,因為害怕骨灰壇摔碎,他從來不敢托運。即便帶上飛機,他也只能小心地抱著,生怕空乘人員和周圍的乘客發現。后來,由于他往來次數比較多,安檢人員都認識他了。
送了多少壇骨灰回家了?他沒仔細統計過,趁著他還能走得動,他就要一壇一壇往回送,他記得老兵們的囑托。
他也曾去廈門找過那位“金門逃兵”的母親,他想找到她,他給她養老送終,可是,他一直沒有找到。
年復一年,他往來奔波于臺灣和大陸之間,也有不認識的老兵托付他,他一樣應承著,帶他們的骨灰回家,讓他們與家鄉的泥土在一起。落葉歸根的期盼,他懂得。
2013年,他站在央視“感動中國”人物的領獎臺上,背景畫面是金色的玉米,仿佛家鄉秋天的景色。往事如同蒙太奇一般在他眼前閃現——
他記憶深處的家鄉,有“白馬尿、節節草、牛舌頭草”,有大豆、麥子、高粱、谷子,還有“一黃一白兩種顏色,快下霜的時候開花”的棉花,還有他一直記得很清楚的“額頭上有一道白線,名叫‘花臉兒’的黑狗,“當年,我和母親最后離開老家時,我向前走,它一路跟著我,我怕它走丟,就撿起地上的土塊攆它回去,它嗚咽著走了,我再也沒見到過它,從那以后,我一到晚上,聽到狗叫,我就想哭……”
濃濃的鄉愁依舊。
每年,高秉涵回大陸最少兩次,一次是春天,一次是秋天。春天是作為兒子,回來祭奠自己的父母;而秋天,則是以臺灣中華孔子圣道會會長的身份到曲阜參加祭孔大典。
“大一統理念早已深植于民族文化與民族心理之中,大一統是中國歷史永遠不變的目標。如今,我垂垂老矣,唯恐在有生之年,猶如南宋詩人陸游一樣,感受到‘但悲不見九州同’之憾,所以我要及時表達我的心聲。”這是高秉涵在一次參加祭孔大典精心準備的發言稿中的一段,“雖然我的心聲并非高論,但卻是我酷愛家國的肺腑之言,也是我這一代歷經苦難的中國人,為求大一統的早日實現,所發出的最后的殷切期盼和良心吶喊。”讓他們那一代人的鄉愁把海峽填滿吧,讓以后回家的人路不再遠。
責任編輯 華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