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問題富豪看改革開放三十年來的財富地圖

王勇

2015年1月末，中國股市在經歷了七年漫漫熊途之后，終于出現了走牛的跡象。就在這個乍暖還寒的當口，民生銀行行長毛曉峰被紀檢部門調查的消息像一顆重磅炸彈投向資本市場，金融板塊應聲下挫，帶動滬指大幅下跌。

從公開簡歷來看，毛曉峰的人生轉折點是2002年由團中央空降民生銀行，時間上正好處于2002年—2003年的第三波官員下海潮。他用12年時間，完成了從總行行長辦公室副主任到民生銀行行長的升遷之路，實現了從官員到銀行家的蛻變。這樣的人生軌跡是那一代“官員企業家”的典型路徑，他們身上同時有著“官員”和“企業家”雙重印跡。含混曖昧的政商關系使得下海后的官員能在政商兩界游刃有余。媒體用“商人+黨員+官員”的標簽來定位毛曉峰。當反腐敗牽出毛曉峰背后的權力大樹時，依附在樹身上的藤條亦被連根拔起。真正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毛曉峰事件讓人再次想起一個群體——改革開放三十年來的問題富豪。

翻開改革開放三十多年的歷史，能看到一張清晰的財富變遷地圖。這張財富地圖記錄著三十多年來幾代人的財富軌跡。其中獲罪的問題富豪格外引人注目。令人慨嘆的不僅是他們驚人的財富積累速度，還有拋物線般忽然下落的人生軌跡。這些人都可算是一時豪杰，能敏銳地捕捉到外部變化，乘勢而起，巧妙布局，極短的時間內憑空構建起財富大廈。最終因布局過大，資金鏈條斷裂，兵敗滑鐵盧，留下無法收拾的殘局。

馬克思說“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臟的東西”，這是由資本逐利的本性所決定的。改革開放30年來的財富積累過程，已經不像工業時代資本原始積累時期那樣的血淋淋，但其中同樣充斥著欺詐、造假、內幕交易、權力尋租，這是這一代企業家的原罪，也是那個時代的局限。

過去12年間，登上胡潤百富榜的企業家共有 1882位，其中“問題富豪”有23位。從某種程度來說，財富的歷史也就是創造財富的人的歷史。如果寫一篇改革開放三十年的《貨殖列傳》，肯定漏不掉下面這些名字。雖然是個人的傳記，記載的卻是這三十多年的財富密碼。

牟其中——一代江湖大哥

牟其中（1941年生），南德集團前董事長。轉型期帶有濃厚政治情結和英雄主義氣息的民營企業家。

1980年以300元錢起家，注冊成立了“萬縣市江北貿易信托服務部”。到1988年，公司正式定名為“南德經濟集團”。

揣著300元資金的牟其中利用當時銀行結算、匯兌等不同金融產品的時間差，解決了企業的流動資金問題，在座鐘生意中挖掘出第一桶金。后又將經驗用于冰箱生意，這為以后的飛機貿易準備了啟動資金。

此后牟其中干了三件驚世駭俗的大事：用輕工產品從俄羅斯（前蘇聯）換飛機、開發滿洲里、發射衛星。提出改造國有企業，甚至還想炸開喜馬拉雅山，把印度洋的暖濕氣流引進我國西部地區……舉世無人不知他是中國首富。

牟其中頗有江湖大哥風范，廣納賢才，食客無數。南德因此也帶著濃厚的江湖味和政治味：近親把持關鍵崗位，公司設置辦公廳、一處、二處、西北辦、東南辦。“投資公司不象投資公司，貿易公司不象貿易公司，生產企業不象生產企業。城不城，鄉不鄉，農不農，商不商，文不文，武不武，三教九流云集”。

致命的是，南德的許多子公司和控股公司，等同于空殼，幾乎沒有做過真正的業務，靠著“空手道”理論，創造了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形象。

1997年因衛星計劃欠款無法償還，牟以“信用證詐騙罪”鋃鐺入獄，從“首富”淪為“首騙”。

歸根結底，公司——這種現代經濟組織支撐不起牟其中傳統式的天下抱負。這種錯位才是牟的致禍之由。

周正毅——“首富”的財富迷局

周正毅（1941年生），發跡前賣過餛飩、開過小店、倒賣過外幣，還曾經闖蕩日本。回國后在股市積累起一些財富。1995年，趁著國企職工股上市流通的高峰期，以幾元的價格大肆收購職工股。等到上市時，股價漲至幾十元，賺了數個億。1997年11月，設立上海農凱發展（集團）有限公司，開始涉足房地產領域。2001年-2002年連續控股海鳥發展、大盈股份、上海地產、商貿控股四家上市企業。2002年列福布斯中國富豪榜第11名。2003年年中，因涉嫌虛報注冊資本、操縱證券交易價格等多項罪名被公安機關刑事拘留。

周正毅巨額財富來源始終成謎。他憑借旗下4家上市公司，在證券市場和房地產行業之間構筑起“圈地-借貸-圈錢”的資金鏈。利用不斷收購的項目，以抵押貸款方式套取銀行資金，接著用貸款收購上市公司，然后由上市公司購買這些項目資產。在市場操作下，炒高股價，以高得多的價格變現，將風險轉嫁給銀行。

媒體評論：與權勢結盟，拿“充水”資產向制度尚不完善的銀行套取資金，投身像房地產開發這樣令人目炫的游戲，充分利用內地和香港兩個市場的空隙，在一個地方造勢，然后在另一個地方買賣圖利，從而一夜暴富，最終還是引火上身。

郭建新——易貨貿易的“鼻祖”

1989年哈工大畢業后，用一筆30萬元的紐扣換回180萬元的小徑木和圓鋼，開創了以貨易貨的先河。此后先后從事過俄羅斯二手船和哈薩克斯坦鋼鐵代銷業務。從 1996年起，將全部精力財力投資做荒漠化改造項目“高桿菠菜”，經過兩年，“高桿菠菜”繁育、種植、加工以及產品的市場化對接均順利達到預期目標。出于產業擴張的需要，郭建新加快了資本兼并和企業的縱向聯合的步伐。以債務重組模式兼并了科爾沁草原的白城農場。為完善“高桿菠菜”后續養殖產業鏈，郭建新先后兼并了中國最大的“蛋雞養殖基地”和“蘋果梨栽培加工基地”——吉林園藝農場。同時為配合“高桿菠菜”在鹽堿風沙地種植所需的土壤改良劑，郭建新又兼并了“海林沸石工業公司”，將中國最大的沸石加工基地納入自己旗下。

大規模兼并需要龐大的資金為后援，從1998年2月起，郭建新到處尋求融資。其間與澳洲基金——誠信基金，達成了共同建設科爾沁草原綠色生態城的30億元合約。但隨后到來的亞洲金融風暴使該基金出現巨虧，合作終止，郭建新的資金鏈條開始斷裂。先前從“北京富卓房地產公司”借到的3000萬元成為導火索。郭建新于1998年3月31日與富卓房地產公司董事長于新江簽訂《借款合約》時用“糧食貿易”四個字來掩蓋企業間違規高息拆借的做法。郭建新萬萬想不到，正是這個合同讓他背上“合同詐騙”的罪名。“北京富卓房地產公司”董事長于新江北京公、檢、法的人脈關系，以及房地產公司的資金優勢，將郭建新以合同詐騙的名義判處無期徒刑。

“改造世界鹽堿地”的夢想亦隨之破滅。

唐萬新——中國摩根 夢斷A股

唐萬新（1964年生），1986年投身商海，400元錢起家從事彩擴業務，獲得第一桶金——60萬元。1992年后相繼成立新疆德隆國際實業總公司和烏魯木齊德隆房地產公司。開始從事一級半市場中的股票倒賣。1995年“327事件”中，做空國債期貨，巨虧1億元，這使他開始注重二級市場上的操縱手法。

唐萬新的財富游戲是這樣的：以個人名義炒股，用手中股票抵押融資，然后再次買入股票，這種不斷加杠桿的投資方式，在股票上漲時能帶來超額利潤，下跌時卻會迅速虧掉本金。

利用控股的三只股票，連年推出高送股方案，股價節節攀升，賬面利潤豐厚。二級市場上的盈利彌補了運作過程中的資金窟窿。唐萬新通過持續推高老三股（新疆屯河、合金投資、湘火炬）的股價，刻意樹立股票做莊的“德隆品牌”，資金通過委托理財的途徑源源不斷流入德隆，反過來又幫助德隆推高了股價，這是個相互增強的過程。湘火炬、新疆屯河、合金投資這三只超級牛股一直以滾雪球的模式上漲。1997年至2003年，合金投資6年的累計漲幅達 2597%，而湘火炬、新疆屯河的累計漲幅接近 1000%，總市值最高時接近200多億元。老三股之外，德龍還介入了更多股票。做莊規模鋪得極大，最高時，一年護盤成本就達10個億元。

要維系這個龐大的財富大廈，就必須有源源不斷的融資接力，到了最后，德隆控股的實業盈利也不足以彌補德隆在資本市場上的需求。

唐萬新的夢想是，借助資本市場的杠桿之力，通過產業整合把實業做大。他相信，自己以上市公司為軸展開的產業鏈整合必然會創造商業奇跡，反過來會將虛高的股價“填實”，使得賬面盈余變成真正的財富，最后做到“把火山變成金礦”。而所需要的只是時間，為了贏得時間，委托理財集中持股絕不能垮掉。

不能不說這是個天才構想，然而為了贏得時間，需要更巨量的資金填進不斷擴大的窟窿。2000-2001年，中科創業、億安科技的先后崩盤讓德隆的資金開始緊張，在用收購金融資產堵窟窿的方式死扛了三年之后，2004年4月13日老三股開始了驚心動魄的跳水，連續跌停，到5月25日，市值蒸發了160億元。

2006年 唐萬新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和操縱證券交易價格罪，被判處有期徒刑8年，并處罰金人民幣40萬元。

顧雛軍——成也整合，敗亦整合

（1959年生）1988年9月發明格林柯爾制冷劑，2000年，顧雛軍在開曼群島注冊的格林柯爾科技控股有限公司成功登陸香港創業板，融資5.46億元。從此展開了他的產業整合之路。2001年，顧雛軍斥資5.6億元收購科龍電器。之后，顧雛軍分別以科龍電器和他私人控股的廣東格林柯爾為平臺，展開了對齊洛瓦、吉林吉諾爾冰箱廠、上海上菱電器的兩條冰箱生產線、遠東阿里斯頓全部生產線、杭州西泠集團及美菱電器、南京伯樂等制冷企業的大規模收購，并同期投建了科龍南昌工業園及揚州科龍生產基地。

通過一系列的入股并購，顧雛軍開始打造他的產業航空母艦：通過收購，打造全世界最大的冰箱企業，實現對代工產能的壟斷，獲得與跨國巨頭討價還價的資本，并憑借代工積累最終完成“對國際品牌的反收購”。顧雛軍更將觸角伸向汽車業，打通了客車從設計到零部件再到整車生產的整個產業鏈。

2008年，顧雛軍以虛報注冊資本罪、違規披露和不披露重要信息罪、挪用資金罪等3項罪名獲刑12年。

黃光裕——類金融模式的失敗

（1969年生）1986年來到北京，用3萬元的貸款開始了家用電器的經銷，1987年1月至，開辦“國美電器店”，1992年，黃光裕在北京初步進行連鎖經營，將旗下所持有的幾家店鋪統一命名為“國美電器”，就此形成了連鎖經營模式的雛形。1999年國美從北京走向全國。

有人質疑家電銷售盈利并不足以讓黃光裕短期內成為首富，黃光裕的巨額財富并非來源于家電盈利，而是來源于資本運作，“動用資本市場的力量獲取超額收益，在市場狂熱期兼并同行成為行為老大，在成為壟斷企業之后壓企業帳期，贏得數月乃至一年的現金流。”

就在事業如日中天之時，2008年11月19日黃光裕以操縱股價被調查，2010年5月18日，一審判決，黃光裕以非法經營罪、內幕交易罪、單位行賄罪，三罪并罰，執行有期徒刑，并處罰金和沒收財產。

正如胡潤所總結的，“資本運作、政商關系、偷稅漏稅”是問題富豪落馬的前三大主因。三十年來的財富游戲中，涌現過多少風云人物，一幕幕財富魔術看得人眼花繚亂。巴菲特說過，“只有當潮水退去的時候，才知道是誰在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