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琴嬌
1
有一回我走了一條舊路,回到老村。從古縣渡鎮到寺前村,沿著河背走。沒有了柳堤的河背,狂長了雜樹與荒草,過于龐大的凄惶,像巨蛇,在過人高的茅草里追著人。
老村沒有了我家的房子,也沒有了村人,但我必須來一趟。似乎沒有交接,我在新村找不到踏實歸家的感覺。即便我一大早把院子打掃干凈,把屋前屋后的水泥路打掃干凈,村子還是硬生生的,我找不到被溫暖接納的感覺,撫慰更無從談起。我的故鄉流漓失所,它帶著我遠逝的童貞,在某個地方,等我帶她回來。
老村的模樣,像一個流浪漢,鼻子、眼睛、嘴巴全埋在亂發堆里。諾大的曬場成了小片草原,萋萋迷迷。那如銀的月色與孩子的喧鬧,都低到亂石堆里,長成一簇簇野花草,房子的溫暖化作風雨場,頹敗中的生機令人心驚肉跳。最溫暖的記憶被篡改成這樣,歲月果然殘忍。然而細思量,又覺得就得是這個樣子,別無其他,好像年少時已預知過,預覽過,要走30多年的時光才抵達。眼下不過是把預覽打印成真切的一頁紙,對著亮處曬,圖文果然毫無差池。雖然有些東西一晃而逝,稍縱即遠,沒有抓住,閉了眼歷歷,抬眼望岧岧,到底沒有法子。
我以為自己會灑兩滴淚憑吊。那些時日似乎有點脆弱,像春水漲滿的池塘,嫩草叢生的草地,生命過于鮮活,不免敏感,一絲兒風便滿目漣漪,漸行漸遠漸生,無休無止。但面對荒草斷垣,我只有記憶,沒有眼淚。
臘月隆冬,那個銀裝素裹的村子,高低錯落,白皚皚的背景下一定有父親。我是跟在他身后的小紅點,小心地踏著雪,努力踩在父親的腳印里,不忍破壞雪地的純凈。紅棉襖像一朵花,或者一滴血,孤單醒目。我們會遇上一只刺猬,一只寒鴉或一只野兔。父親的長篙一揮,樹上積雪紛紛披披,一只受傷的鳥裹在積雪中落下,振翅難飛,稍作掙扎,便躺在雪地里,血紅雪白。
父親在雪中成了一名勇士,為了一群饞孩子戰斗著,巡行村邊的山林,帶著獵物凱旋歸來。鮮美的肉味、慘淡的寂寞與傷。沒有人知道,一滴熱血在雪地流淌的溫度會灼傷一個少年的心。
那時父親的身體還很強健,未經歲月腐蝕,可以脖子上駝著我去鄰村看電影,可以在戲散場時背上一個,懷里一個,將睡思昏昏的我們送回家。似乎我們不小心就長大了,離了家,驀然驚覺父母的老,發現他們被歲月消融得如此干瘦弱小,一陣風便可吹倒,一場雨即可融解。人生這本書,太多的細節被漏掉被忽視,等你醒悟,卻無法重讀。
2
風暖聲過社鼓高,
雞豚村酒賽東郊;
年年此日依人燕,
有約歸來壘舊巢。
這首詩叫《燕社春風》,是我在節假日閑得無聊,聽富元伯伯說起族譜,便借來翻閱時讀到的。詩是一個叫史宏譽的秀才寫的,共16首,叫《霍溪十六景》.史宏譽與鄱陽著名的西門史家是否有關系,我尚無考證,霍溪到底是哪條河,村里人茫然不知。但詩里寫的燕社就是我的老家燕屋村。燕社是燕子聚集的地方,是燕子的家。燕屋村大名叫龍燕村,也叫燕社村,是程姓人的村子。我們自己的叫法是燕屋里,通俗親切,帶著笑意與溫度,是富有語調和表情的。燕子與我們村子的淵源很深,誰家沒有燕子來,是不祥之兆,會讓人心里發慌。
燕子的到來,總早在你未察覺之時。一天你聽見屋檐上有聲響,抬頭見兩只燕子,口銜草絲一前一后正從外面飛來,梁上已經有了窩的雛形。心想春天到了哦,一種生動的愉悅暗流貫穿了身心,無論接下來的時日是幸福還是苦難,快樂還是痛苦,人便倍增了希望與擔當的勇氣。
在燕子的呢喃里,抖擻一身寒氣,走出屋子,看山看水看花看草去。遠遠的草色正向村腳潛行。田埂上有玩皮的綠與無名小花,蜜蜂飛過來喚你說:看花看花。水感動了,眼波閃動,欲語還休。
燕窩是少不了的,屋前屋后的桃樹梨樹也是少不了的,柚子樹總在某個院子或村道邊做著忠誠的衛士。桃樹不張楊地開,梨樹高姿態地白,月季花最愛少女的發梢,桅子花香著女人的胸襟。日子色澤豐滿、語調圓潤。即便桃子還沒甜軟就苦澀澀酸溜溜進了孩子的嘴巴,梨子吃起來一嘴渣。苦中作樂,是燕屋里倔強的面貌。那汪汪的大片田野里,耕種的牛帶著人從容地耕作,吆喝聲在白鷺的飛翔中起起落落。燕子飛進飛出的忙碌中,麻雀散落在電線桿上閑聊旁觀。大陽辣起來,村頭的大樟樹大楓樹集結了孩子,牛、鳥,以及帶著一群豬仔的母豬。
龍燕小學在村子中央的戲臺里,只有一到三年級,讀四五年級就要去龍潭小學。燕屋里離圩堤有一里路,進村有一條古老的青石板路,光溜透涼,夾道垂柳,信手擼兩根柳枝編一頂草帽,愛俏地綴上路邊的野花,頂著漂亮的草帽,赤腳踏著青石板,心情像兩邊的池塘一樣碧藍透綠。背著書包穿越花團錦簇的原野,跳跳蹦蹦走在田間小路上,女孩子們嘰嘰喳喳,男孩子們從遠遠的后面奔來,忽從邊上沖到前面,嚇唬女孩子,女孩子笑罵或者不笑罵,心里眼里都歡喜著。便是夜里,從龍潭小學夜讀歸來的孩子們舉著煤油燈穿過有月色或者漆黑的田野,男孩使壞一路說鬼故事,故意鬼哭狼嚎,女孩子尖叫著奪路而逃,大家眼里的歡喜還是在黑夜里閃動。
這樣的村子里養育的童年,蓄著無盡的歡喜,似乎一輩子是消耗不盡的,必須一代一代接下去。像一杯不斷被注滿的酒,任你小酌或狂飲也不見淺。霍溪十六景是:龍潭夜月,燕社春風,箕山三桂,劍嶺七星,溪橋帆影,古寺鐘聲,灘沙雪雁,塢柳晴鶯,華嶺云矗,蒲澗煙屯,石磯晚釣,坎里暮春,村湖牧笛,渡市魚燈,長林樵徑,洪洞仙蹤。以燕屋里為中心,向東是橋頭、大屋里、寺前各村,向西到石上、程家渡、龍船嘰,向北追索到坎沖里、花深里。一個村子是一首詩,一個村子是一幅畫,村村詩,村村畫。程家老祖伯符的一脈,在某年某月,游弋到此,落地生根,繁衍生息。有過戰爭,有過饑荒,洪澇頻繁光顧,天災人禍不計其數,也許并非一直現世安穩,歲月卻綿延不絕,經世經年的靜好。
賀年的炮仗此伏彼起,泛黃的簇譜在燈下消然沉睡。
3
老村的房屋都有梁,正中的大梁,有一支差不多是為燕子準備的。新屋剛做好,燕子便銜來草屑與泥土,結結實實壘了一個窩。突然有一天,窩邊上出現一圈小尖嘴,稚嫩的叫聲從頭頂落下來。老燕終日忙進忙出,一只只小嘴伸出來喳喳亂喚。接著是小燕“頷窠”,試探地飛,謹慎地飛,終于能一振翅飛到大門外了。這時春天已經遠去了。
一代代人像小燕子飛遠了。年華老去了,老父親老母親們,干著嘴,木納著臉,枯干著手,依門守候,望眼欲穿時,正是春打六九頭。春節是一面旗幟,老父老母吃力地揮臂,大孩小孩就都翻山越嶺地回村了。
燕子都在新村的樓房檐下壘了新巢。一棟棟樓房裝飾華麗,小院里種上了花草果樹。水泥鋪展的村道四通八達,道上停滿了各種私家車。而我,正在忙著新村與老村的情感交接。現在老村連荒草萋萋都不再了,正被推平、翻耕成一洼洼田地。黃土新鮮,一切都被徹底地深埋,重新成為處女地。我在田野里走走停停,把柚子樹種進新院里,把自己的惦記從老村遷到新村。
油菜花開過了籬笆,在路邊招搖;機耕道又寬又結實,不再像從前泥濘坎坷;田垅上機器收割后的印跡里,幾頭黃牛啃著禾茬野草;大片的田地裸露著,打工歸來的人數著五位數以上的存款,嗤笑著啃種田地的父輩——大叔的兒子買了新車,二叔的兒子添了新丁,堂妹做了奶奶;東家的社保問題,西家的地基糾紛;堂弟說孩子成績倒是很好,就是整天關在屋里不出門不理人,鄰居說你幫我教教孩子,他就是不肯用功讀書。我不知如何回答,只知道,酸甜苦辣悲恐驚,將填寫滿這個簇新的燕屋里。更多沒有記載的事件與情感,將散落在村子里的角角落落,豐沛著燕屋里的新歷程。田野的長臂伸展著,擁著村子擁著我,那么緊,那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