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草

何童

清嘉慶三年四月的一天，直隸衡水縣舊城村的趙家客棧來了兩位貴客。兩個人全都是京城口音，一高一矮，矮的胖乎乎，面色白凈，自稱姓劉，是個做生意的;高的身板挺拔，滿臉絡腮胡子，說是劉老板雇來的保鏢，名叫馮光。兩個人要了兩間上等客房，住了下來。

客棧掌柜的見多識廣，一看就知道這兩位不是善茬，于是吩咐伙計們要好好伺候，千萬不要讓人家挑出刺來。

客棧掌柜的眼光果然不錯，這兩位還真是大有來頭，劉老板本名劉全，是當朝一等忠襄公和珅的管家，馮光則是和珅的貼身侍衛之一。兩個人跑到這里來，是為了給和珅做一件事——盜取舊城寶云寺里的千年不死草。

相傳這千年不死草是唐朝大詩人王之渙所種。唐開元二年，王之渙到衡水縣當主簿，臨行前，他在丞相張九齡家取得了馬藺草，親手種在了寶云寺里。這草不貪肥水，哪怕三年滴雨不下，數月水淹沒頭，照樣活得旺旺的，所以人們把這草叫作“千年不死草”，并把它當成了王之渙為政清廉的標志。

自打太上皇乾隆駕崩之后，和珅就知道自己的好日子要過到頭了，關于嘉慶皇上要查辦和珅的傳言已經傳遍大江南北，病急亂投醫，和珅想起了衡水寶云寺里的千年不死草。要是這草能在自己家種活了，不就可以向世人證明自己是清廉的嗎？他本來想直接派人來衡水，把這馬藺草移栽到自己府上，可轉念一想，萬一種不活，還不惹得天下人恥笑？這才派劉全和馮光來衡水舊城，讓他倆偷一叢馬藺草回去，先種種試試。

這等差事對劉全和馮光來說還不是小菜一碟，兩個人住下的第二天，就隨著上香的眾人進了寶云寺，仔細查看了馬藺草種植的位置。到了半夜，兩個人悄悄出了客棧，來到了寺院的東北角，看看四周無人，馮光“噌”地一下跳上了院墻。劉全在下面縮著脖子等著，可沒過一會兒，只聽馮光在墻上叫了聲“咦”，隨即就跳了下來。

劉全納悶，忙問出了什么事兒。馮光搖搖頭說：“劉管家，這廟里有些蹊蹺，咱們還是慎重些為好。”

劉全嚇了一跳，忙問為什么。馮光神色緊張地告訴他，今天白天踩點的時候，他看得清清楚楚，寺內東北角是一片空地，除了那叢馬藺草什么都沒有，可剛才自己跳上墻去，卻突然發現墻角處立著一尊高大的石碑！那石碑足有千斤重，斷不可能是寺內的僧人剛剛移過來的。

聽了馮光的話，劉全也有些驚疑不定，兩人回到了客棧，后半宿一直沒睡。第二天一大早，兩人就進了寶云寺，徑直來到寺院東北角，一看，馮光就呆住了——東北角就是一片空地，什么也沒有。馮光又領著劉全在廟里轉了一圈，這才發現他昨晚看到的那塊跟墻一樣高的石碑，原來坐落在寺廟中央的碑亭里。碑座是一個磨盤大的赑屃，正直脖子瞪眼看著他們。

劉全惡狠狠地瞪了馮光一眼，說：“昨晚你眼睛是不是花了？我可告訴你，和大人交給咱倆的這差事要是辦不好，回頭咱可都沒好果子吃！”

馮光哭喪著臉看著劉全說：“劉管家，您放心，今晚我一定把這件事辦好。”

當天夜里，兩個人又來到寺院東北角，馮光再次跳上院墻，可上去還沒站穩，就撲通一下掉了下來。劉全借著月光一看，馮光的臉都綠了。只聽馮光哆哆嗦嗦地說：“劉管家，這寺里真有蹊蹺，那個石碑又跑到墻角來了！”

劉全的鼻子都要氣歪了，千斤的石碑會走路，這不是胡說八道嗎！他讓馮光再次上墻，然后把自己拉上去，馮光答應了。劉全上了墻，伸脖子往里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離墻頭一步遠的地方，還真矗立著那方石碑！

劉全縮了縮脖子，把牙一咬，指了指院子里那叢馬藺草，說：“蹊蹺也得下去！你快去快回，挖了馬藺草，咱才能給和大人交差！”

馮光嘴里答應著，可身子就是不動。劉全急了，使勁推了馮光一把。馮光本是武林中人出身，會功夫，察覺到有人推他，下意識地一躲。他這一躲，不會武功的劉全可倒了霉，身子晃了幾晃，朝廟里跌了下去。好在他比較機靈，就著往里倒的勁兒，一下抱住了石碑，整個身子順著石碑溜了下去，竟然沒有摔倒，反而穩穩地站在了碑座上。劉全嘿嘿笑了兩聲，快步跑到馬藺草叢邊，伸手挖出了三兩株，捧在手里，又來到了石碑旁，登上了赑屃的后背，把手伸向馮光，讓馮光拉他上墻。

正在這時，劉全突然覺得腳下動了一下，他回頭一看，“媽呀”一聲叫了出來——只見腳下那只赑屃的眼睛突然亮了，它歪著脖子，一口咬住了劉全的腳后跟！劉全殺豬一樣嚎叫了起來：“救命啊！快來救我，疼死我了！”

半夜里，這慘叫聲太嚇人了，馮光趕緊一貓腰，把劉全從里面拎了出來，然后將劉全背在身上，頭也不回地跑回了客棧。

兩個人進了房間，馮光這才發現，劉全右腳上的鞋不見了，脫掉襪子，腳上有兩排明顯的牙印兒！要不是馮光手腳麻利，估計劉全的右腳就要留在寺里了。

第二天一早，一個驚人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衡水縣：寶云寺的赑屃顯靈了，原本直溜溜的脖子變成歪的，而且嘴里還叼著一只高檔的布鞋！

劉全這下傻了，他哪里還敢待在這里，把偷來的馬藺草揣在懷里，和馮光急匆匆地逃離了衡水縣。

回到京城，劉全把從寶云寺偷來的馬藺草交給了和珅。和珅很是高興，安排人種在院子里，好生照料。還別說，這草還真容易活，沒過幾天，就緩過勁來，長得郁郁蔥蔥的。

和珅見狀，喜不自勝，趕緊給嘉慶皇帝上書，說自己家里種了三株千年奇草，請皇上御覽。嘉慶來到了和珅府上，看到那三株馬藺草，不以為然地說：“和愛卿，你是不是譏諷朕見識短淺，這么幾株馬藺草，算什么千年奇草？”

和珅跪倒在地，說：“皇上，您有所不知，這三株馬藺草取自衡水寶云寺，本是唐朝王之渙所栽，堪稱千年不死草。只有為官清廉的人，才能種得活！”

嘉慶點了點頭，說：“既然如此，朕可要好好看看了！”

和珅站起身，用手指點著讓皇上看，可就在這時，讓和珅目瞪口呆的一幕發生了——他手指到哪株馬藺草，哪株馬藺草立刻就枯萎了。一眨眼的工夫，三株馬藺草葉子全黃了，干巴巴地趴在了地上。

這下和珅可嚇壞了。嘉慶看到這神奇的一幕，冷笑著說：“和珅，你說得不錯，的確，這草在貪官家里，是萬萬種不活的！”

說完，嘉慶拂袖而去。

第二年，和珅就因為貪污腐敗被嘉慶皇帝賜死了，劉全和馮光也被發配山東。兩個人被押著路過衡水縣的時候，還求解差帶他們到寶云寺再次看看那叢千年不死草，只見那草還是長得那么旺盛！

馮光問劉全：“劉管家，你說這草，咱家和大人怎么就種不活呢？”

劉全嘆了口氣，說：“這廟里的赑屃和草都是有靈性的，它們都知道咱們和大人太貪了，赑屃不愿意讓我把馬藺草帶走，所以才咬了我一口。馬藺草專門跟貪污腐敗的官員過不去，和大人這是著了它的道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