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
幾乎所有具備巨大創造力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征:樸素和簡單。人一旦有了機會主義和過重的名利心,就難以回到樸素的境界,就會產生表演的欲望,走向廣告式的操弄。這極不利于能量的發揮,是生命的耗散。小智越多,大智越少。“聰明絕頂”者會犯最大的錯誤,而“傻乎乎”的人卻在走一條大路。怎樣使生命能量得到很好的保存,這是一個不小的命題。李白多么率真又多么驕傲——當他驕傲時就變得無力;當他回到李白式的簡單中,就會寫出那些不可思議的美妙詩句。
李白和杜甫經歷了過多的擾煩,這使我們不由得去想:他們如果一生只做寫詩這一件事該有多好!這種愿望和要求看起來簡單,其實人世間沒有誰能夠真的做到。“做一件事”并不意味著其他事情都不做,而是指將主要的能量都凝聚和圍繞在一個方面,一切都圍繞著它,服務于它。
李白和杜甫卻用大量的時間去求仙,“干謁”,為基本的生存而奔波,但最終成為中國歷史上的兩個偉大詩人——他們不是在做許多事情嗎?不是很業余嗎?
就本質意義而言,也許人世間只有文學事業可以是“業余的”,并且也只有這樣才最為正常。作為心靈之業、生命現象,也只能如此。文學寫作者不能是一個“專業感動者”。李白和杜甫就在這種“業余”的狀態里,自然而然地留下了諸多有韻的文字,這正是他們生命的痕跡。
稿費和專業作家制使文學藝術異化,演變為一個行當和職業,成為謀生獲利的手段——所以才有如何博得更多人的喜歡,怎樣才能賣得更好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