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縣剪紙：后非遺時代的生存方式

渠魁

蔚縣“剪紙侯”內，刻工正全神貫注地刻制畫稿細節（陳亮/ 攝）

河北蔚縣東下官村，安靜是鄉村一如既往的注腳，紅磚砌成的平房靜靜佇立，還有佝僂的老人在門口柴火垛緩慢地收拾柴火，每一個人的經過，都會引來老人目光的注視。若不是還有一些小汽車停靠路邊，就如同闖入了一座80年代的華北鄉村。

劉建峰的家就在村頭，粗糲紅磚起的三間房，中間是稍顯狹窄的過堂。患病的母親住在客廳，他與妻子還有兩歲的兒子住在東側臥室。這個1984年出生的年輕人，初中畢業后拜師學習剪紙，不知不覺就這樣做了15年的剪紙。

如今讓他總結，剪紙是“火三年、黑三年”。從2014年開始，市場出現波動，生意慘淡起來，加上孩子漸漸長大，生存的壓力陡增，他作出了改變，去了一家叫“剪紙侯”的品牌企業中里做刀工。

如同中國絕大多數非遺產品，剪紙市場在獲得這個榮譽后也曾出現了戲劇性的增長。但在“非遺效應”逐漸消散以及受到社會大風氣影響，主要由景區和商務構成的模式正遭遇發展瓶頸。

這不僅是剪紙的難題。

剪紙覓封侯

2015年4月10日是劉建峰在“剪紙侯”上班的第三天，他出發的時間比前兩日都要晚一些。因為兩歲多的兒子不愿意讓爸爸離開，哭嚷著不讓出門。

從東下官村到他上班的南張村有20分鐘的路程，他都是騎電動車在兩個村莊之間來往。

蔚縣剪紙雖說是剪紙，其實是刀刻。伏在案板上的劉建峰正在刻戲劇臉譜，他把刻刀垂直放在大約長15厘米、寬8厘米釘在一起的50層宣紙上，握刻刀的方法與拿毛筆的方式相同，垂直用力，刀尖在宣紙上沿著畫好的線游弋。

劉建峰的工作區在二樓約300平方米左右的空間里，還有大約10個像他這樣的刻紙工人，另有10個人左右負責染紙。三樓大約100平方米的空間則是數位裝裱人員的工作區域。

“剪紙侯”是陳林在2010年注冊的企業品牌，2014年陳林又把它從張家口轉移到距離蔚縣城區僅僅一公里的南張莊剪紙街上，這是蔚縣剪紙最具代表性的地方。

陳林是湖北人。1999年，用做服裝生意掙的錢租了間房子，包括裝修共投入超過60萬元，這是陳林的第一家店。

剪紙前的備刀步驟：1. 綁繩，2. 銼刀，3. 磨刀，4. 猝火，5. 護腕，6. 抹頭油（陳亮/ 攝）

他說，當時國內也沒有剪紙的直銷店，他想好好地展示剪紙作品，平時如果有展會他也去跑展會、辦展會，而主要的途徑依舊是他所說的，“跑單位”，上門推銷自己的剪紙。

2000年，陳林在張家口開了第一家品牌直銷店。“剪紙侯”注冊于2010年，意為“剪紙覓封侯”。

像絕大多數非遺產品，2006年剪紙申遺成功后的市場發展很快，這直接反映在蔚縣的剪紙事業上。

蔚縣文廣新局局長張文波對本刊記者說，“申遺成功后的蔚縣剪紙產業迅速積聚，形成了很多的專業村，南張莊就是其中之一。到2010年形成了包括中國蔚縣剪紙博物館、中國剪紙第一街、中國剪紙第一村（南張莊）、蔚縣剪紙藝術學校等項目在內的中國蔚縣剪紙文化產業園區。而裝裱、銷售、設計等專業產業也都迅速發展。”

高峰時陳林有8個直銷店、15個連鎖店，遠至湖北孝感等地。

“每個月都是虧的”

雖然只有300多家居民的南張莊并不大，不過剪紙街還是幾乎占據了村莊所有的注意力。

平日里南張莊的游客并不是很多，多數店面都是剪紙工人、或者店面老板直接在照看。

焦氏剪紙有限公司在剪紙街的盡頭。走進這家創辦于1992年的剪紙公司，四合院的格局，有些空蕩蕩的院子，從窗外向里看去，工作區也空無一人。

焦氏兄弟的父親是蔚縣剪紙藝術家周永明的徒弟，兄弟三人算是再傳弟子。老大焦新斌對本刊記者說：“公司共有二十多個工人，現在市場行情不好，客戶不怎么訂貨，壓貨也太多，便放了一段時間假。”

焦氏公司算得上是蔚縣向外推廣剪紙較早的企業，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焦新斌就帶著大包小包的產品四處跑路。一般情況下，也就是找一些旅游產品店合作，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固定的客戶。

“當時一個月可以有幾千套剪紙作品的訂貨，一個月幾乎可以賺回維持一年的資金。”焦新斌對本刊記者說。

焦氏公司只做供貨方，他們沒有開門面、直銷店，或者加盟店。焦新斌說，畢竟是“小手工藝”，它所包含的內容還不夠豐富。

“剪紙侯”維持著正常運轉，但陳林一樣憂慮。從2014年以來，他也的的確確遇到了剪紙市場上的危機。

這兩年，他陸續撤銷了蔚縣“中華剪紙第一街”上的兩個門面，只保留了一個門面。15家加盟店到2014年年末時已經基本關閉，即使仍在營業的也停止從他這里取貨，言下之意和“剪紙侯”已經沒有什么關系了。

如今在張家口他還保留著5家直銷店，由他的大女兒打理。陳林毫不避諱地說：“虧損，要不是當初我把房子買下了，一定撐不到現在。但如果把房子的成本算進去，每個月都是虧的。”

至于劉建峰，其實一直到2013年他還能依靠自己的手藝在家里工作，每月都有4000多元收入。在市場逆轉后，他不得不出來“打工”。

張文波說，“2014年的文化產業經濟下調是全局性的，也是多種原因促成的。”

特別是中央“八項規定”出臺之后，政府交往中的禮品訂購也受到約束。蔚縣作為國家級貧困縣，“政府會提出一些企業扶持措施，幫助企業融資、貸款，也會在一些城市交流上幫助推剪紙，但更多是政策上的，財力有限的政府也拿不出太多的資金幫助企業。”他解釋說。

景區的生意

只做供貨方的焦新斌等待著“五一”假期，大量的游客涌進南張莊會打開一些銷路。而陳林想的還是拓展銷路，做直銷店、加盟店。

大境門風景區，萬里長城著名關口下張家口市政府2014年開發修復完成的地標性景點。2014年10月1日，“剪紙侯”入駐，開了一家直銷店。

李欣芝是現在這家直銷店的工作人員，中午時間只有她一個人在照看上下兩層400多平方米的店面。剛剛從蔚縣來的剪紙侯公司的司機老劉送來了200多件商品，有約長15厘米、寬12厘米生肖剪紙，還有一些大幅的風景剪紙、肖像剪紙。

張家口市政府希望能把這些剛剛開發好的商業區免費交給商家使用，從而快速聚集人氣、商氣。4月11日，周六，大境門風景區的客流量頗大，熙熙攘攘，不時會有游客走進店鋪里看看，多似走馬觀花一般，“生意一般，現在每天只有很少的銷量。”李欣芝對本刊記者說，也許天氣越來越暖和，生意也會慢慢好起來。冬天這里沒有暖氣，沒有旅客看剪紙。”

就像焦新斌期待著“五一”，李欣芝也期待著下一個小長假。她說，像春節的幾天就有幾萬元的銷售額。

不過現在對剪紙街、景點影響最大的是用機器剪紙冒充人工剪紙銷售。

陳林說，他2002的時候開發出了《清明上河圖》，一幅非常精細的清明上河圖一個人做的話，從刻到裝裱需要半年的時間，3個人大約需要兩個月的時間，但是機器只需要幾天便可把長卷《清明上河圖》制作完成。

而手工、機器《清明上河圖》的市場價格分別是2500元與300元。

陳林很神秘地拿出一張疊成多邊形、已經有些破舊的紙張，這是他制作出來的剪紙標準，雖然現在還沒有完全成型。

比如他把剪紙的標準分成6個部分：包括尺寸規格、圖形、工藝密度與精度、技法等。以技法為例，又包括開臉、形美度、頭飾等小的注意事項。

陳林不愿把自己還未制作完成的價格標準過早示人，不過他提出剪紙工藝的價格標準是亟待解決的問題。

隨意走進剪紙街上的任意一家店面，商家并不避諱地指出哪些是機器加工的作品，也會直言相告如何來辨別一幅剪紙是否機器加工。

商家們都提到，小幅剪紙手工與機器在成本上相差還不是很大，越是大幅的剪紙，成本價格也是越大，也越容易對手工剪紙帶來沖擊。

4月的張家口依舊春寒料峭，城市綠化覆蓋率并不高的蔚縣更顯清冷。傍晚，“剪紙侯”的工作人員已經陸續離開了，劉建峰依舊趴在在工作臺上刻著戲劇臉譜上鏤空的圖案，整個二樓工作區有些昏暗，只有劉建峰旁邊的白熾臺燈亮著，有些昏黃。

“這是李逵的臉譜。”終于，劉建峰刻完了最后的鏤空，用訂書機訂好50張刻紙的邊緣，收起了刻刀。這個臉譜他刻了快5個小時，明天這些刻紙將會被收起，然后用于染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