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生活會的蘭考樣本

王漢超 曲昌榮 陳融雪

2014年初，第二批群眾路線教育實踐活動啟動后，習近平總書記想在河南省找個縣級聯系點。

河南省委推薦了三個地方——林州市、長葛市和蘭考縣。

最終，習近平選擇了聯系蘭考縣。

“要用好批評和自我批評武器，有一點‘辣味’，讓每個黨員干部都能紅紅臉、出出汗。”習近平要求蘭考縣委要開好民主生活會。

打消顧慮

為讓蘭考縣委開好民主生活會，河南省委書記郭庚茂專門去了蘭考五次。

“因為民主生活會召開前，蘭考縣委常委班子成員思想上有包袱。”河南省委活動辦主任夏杰說。

一是壓力大，擔心不說成績、只檢查“四風”，會被抓“辮子”。

二是顧慮多，怕問題說重了、根源挖深了，下不了臺、收不了場。

三是怕得罪人，給別人提意見“辣味”足了，讓人難堪，結下積怨。

為解開蘭考縣委常委班子成員的思想包袱，郭庚茂與蘭考縣委常委逐一談心。

“我反復強調和保證：不打棍子，不扣帽子，不算后賬。”郭庚茂說。

打消顧慮后的蘭考縣委常委班子成員，開展了四輪學習。

第一輪，集中兩個白天、十個晚上學習習近平總書記系列重要講話精神，每次由一名常委領學，一字一句深學原文，二至四名常委重點交流發言。

第二輪，學習第一批教育實踐活動中新華社關于河北省委常委班子民主生活會的新聞報道和中央電視臺《焦點訪談》專題片，借鑒經驗。

第三輪，學習第二批教育實踐活動推進會、中央政治局常委聯系點工作座談會精神。

第四輪，集中討論“蘭考之問”：為什么守著焦裕祿精神這筆財富50年了，但蘭考縣經濟仍比較落后，10萬人沒脫貧？

蹲點調研

“光靠學習不夠，還需要蹲點調研找問題。”郭庚茂說。

于是，蘭考縣委常委走村入戶，展開蹲點調研。

“我們進農戶115戶、訪企業37家、召開座談會75場。”蘭考縣委書記王新軍說。

在常委帶動下，全縣1000余名干部下基層，征求意見9725條。

“結合群眾意見，我們又在焦裕祿干部學院集中封閉學習了三天。”王新軍說。

然后，縣委常委開始寫對照檢查材料。

王新軍的對照檢查從4月5日開始，準備了一個月。

“為了摳材料，我們召開了6次常委會。班子材料進行了7輪大修改，個人材料普遍修改了10次以上。”王新軍說。

最終對照檢查材料，11名常委共查擺“四風”問題161條，平均每人15條左右。

然后就是縣委常委之間互相查找問題。

“最難的是給‘班長’提意見。”王新軍說，“我就找‘副班長’周辰良縣長，要他帶頭向我開炮，講重一點、狠一點。”

這是會前一個月開始的“交心談心”階段。

先是省委書記，省委常委、組織部長，開封市委書記逐一與蘭考縣委常委“深入交心”。

然后是常委班子成員之間一對一交流、背對背交流和“集體會診”。

“一對一都在3輪以上，‘集體會診’了4次。”王新軍說。

有一個縣委常委開始只能找出3條意見，第4條怎么都找不出來，在其他同志幫助下，最后找出了幾十條。

自我批評

2014年5月8日8點半，蘭考縣委常委會民主生活會開始了。

會議由省委書記郭庚茂親自主持，中央第一巡回督導組組長周聲濤參會。

“去年1月，袁厲害收養的孩子，在自己家燒死了7個，燒傷了1個，這是我們長期漠視群眾疾苦的惡果……”

縣委書記王新軍一開腔就讓人心頭一緊。

“高速公路出入口，客人和領導看得見的大路，得到高標準打造，通往農村的干道，卻遲遲未修;上級抓得緊的，自己看得就重，‘三農’不好量化，往農村跑得就少……”

王新軍火辣的自我批評，讓記錄的人都不由停下了筆。

縣委書記掏心見膽的帶頭，讓其他縣委常委也不好意思再虛繞。

“出差一般賓館不想住，公交地鐵不想搭，衣服不是名牌不想穿，下鄉冬天怕冷、夏天怕熱、風天怕沙……”縣委副書記、縣長周辰良也掏心掏肺地講起來。

“2012年，因缺乏實地調研，農田水利工程忽視了鄉與鄉之間的銜接，引來黃河水，卻有一萬多畝地灌不到，造成大片麥子枯萎。很多農戶全家就靠這些地生活啊……”

他越說越動情，終于抑制不住哭出了聲。

縣委副書記毛衛豐，檢查自己工作上應付“差事”、打造“盆景”，有時遇事先考慮個人職位……

紀委書記楊巖，檢查自己查辦案件時下不了狠心、硬不起手腕……

組織部長仝柯峰，檢查自己在干部任用中有時礙于多方打招呼、遞條子，不能按原則辦事……

…………

這些真實心跡，過去都不會拿上臺面講，但在這次會上，大家都毫無保留。

“新軍書記深刻的自我批評，并沒有貶損他的形象，反而檢討越深刻，越讓人覺得他人格可敬。其他常委也一樣。”周辰良說。

相互批評

“請大家向我開炮。”自我剖析完成后，王新軍說。

“你工作作風太武斷，聽不進去不同意見。”

“遇事先定調子，造成班子成員被動。”

“抓工作大包大攬、一竿子插到底，讓下屬無所適從。”

王新軍話音剛落，周辰良就直言不諱地提了三條意見。

“作風武斷，動不動拍桌子……”

“匯報還沒說完，你就定了調……”

“手伸得遠，政府性事務你拍了板，政府領導還不知道……”

其他縣委常委也毫不“嘴”軟。

“盡管會下都相互提過，但在會場上，感受還是不一樣，說不出的難受。”王新軍的臉騰一下紅了。

常委們批評周辰良，也是刀刀見紅。

批他經驗主義，貪大求洋造成土地浪費、環境污染，被處罰的錢比得到的稅多得多……

批他不分情況，偏重結果，不問過程，拆遷壓任務，城關鄉60%的上訪與拆遷有關……

批他政績觀偏差，農業只是“嘴上重視”，打了井沒有電，至今農村還有危橋……

火辣的相互批評，讓多位同志滿臉通紅，頭都抬不起來，“那種臉紅的感覺像是被逼到了墻角”。

最終，王新軍收到29條意見，周辰良和毛衛豐都是30條，其他常委也在28條左右。

但在相互批評中，同志之間的關系不但沒受到影響，反而越來越團結，有責任搶著擔當。

當有人批評組織部長，說婦聯主席位置長期空缺、沒及時配備時，縣委書記搶著說“這首先是我的責任”。當縣長哽咽說不下去時，好幾個同志都跟著流淚。

會議從早上8點半一直開到晚上近10點。

“過去多少年的民主生活會都沒有這一次深刻。”王新軍說，“接受批評很沉重，但也收獲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摘編自《人民日報》《瞭望東方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