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小舒
林家好男兒
說起林為干,就不得不提及對他影響深遠的兩位兄長。林家三兄弟雖然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人生境遇和最終命運也千差萬別,但他們所共有的,就是在動蕩年代的一顆拳拳愛國心。
大哥林為棟畢業于中山大學,學生時代的他思想活躍,追求進步,不僅是中山大學學生會的主席,還是廣州市學聯主席,可謂是一位進步青年。為實現報國之志,林為棟投筆從戎,加入了國民黨。抗戰期間,他跟隨國民黨抗日名將張發奎,任其軍需處長。后在廣西越南接壤處的一個小縣城做縣長,因其妥善處理與法國盟軍的關系而備受贊賞。后內戰爆發,林為棟于廣州解放前夕移居香港。新中國成立前,林為棟積極與大陸聯系,尋求回內地的方法,但最終因為顧慮自己的歷史背景而放棄了回廣東。后來林為棟移居美國,終其一生都未曾再回內地。
雖然沒有回內地,但他的家人依舊因為林為棟的“歷史問題”而難以幸免。新中國成立之初,由于林為棟曾任國民政府縣長,林家被劃定為地主官僚,連祖屋都被沒收。在后來的政治運動中,林為棟的身份問題牽連到他的親屬,他的大兒子被從軍隊趕回了農村,小兒子因為高考政審不過關而精神失常跳樓自殺,林為棟的夫人在小兒子自殺后不久亦自殺身亡。期間,林為干也因大哥的問題屢次受到沖擊。直到1979年,林為棟才被平反。盡管林為棟的政治選擇導致家人備受牽連,林為干對大哥的問題也一直諱莫如深,但不可否認的是,林為棟投筆從戎的愛國熱血、為國貢獻的赤子之心,都一直影響著林為干。
相比大哥,二哥林為梁對林為干的影響更為深遠。學生時代的林為梁也積極投身于社會活動,深受新思潮的影響,在學校是小有名氣的人物。林為干剛入中學,就因為是林為梁的弟弟而備受學生們的關注。林為梁曾因參加共青團組織的活動而被捕入獄,但3個月的鐵窗生活和家人們的責備并沒有動搖他抗日救國的決心。出獄后他便加入了左翼作家聯盟和中國社會科學家聯盟。1934年林為梁進入日本明治大學攻讀政治經濟學,積極從事文藝活動,宣傳革命思想。1935年林為梁加入中國共產黨,并擔任中共東京支部書記。1937年“七七事變”之后,林為梁毅然回國參加抗日戰爭,后被派往新疆從事革命工作,此后化名為林基路,先后任新疆學院教務長、阿克蘇專區教育局長、庫車縣縣長、烏什縣縣長等職。任職期間,他政績卓著,不僅大力發展農業生產、興修水利、重視教育,還釋放無辜被關押的群眾,提拔有能力的各族官員,深得百姓愛戴。
1942年9月,林基路被反動軍閥逮捕入獄,受到嚴刑拷打。在獄中,他寫下了著名的《囚徒歌》,表達自己對革命的忠貞和堅定的信念:“堅定信念,貞守立場!擲我們的頭顱,奠筑自由的金字塔;灑我們的鮮血,染成紅旗,萬載飄揚!”1943年9月27日,林基路與陳潭秋、毛澤民等共產黨員英勇就義,年僅27歲。
“為干,你不要走我這個路,你功課好,要好好做功課……現在我們窮得很,過了這陣子,我們以后就會富起來了。你的數理化好,你要好好學習,以后新社會會用得著你這樣的人才。”或許就是二哥這樣的教誨,才讓林為干在科學救國的道路上更加堅定信念,也或許正是二哥對新社會這樣的堅信和對祖國的忠貞,才讓林為干在學成之后毅然選擇回國。
曲折求學路
初二考高中,高二考大學,林為干在學業上始終天賦異稟。在清華大學、中山大學、中央大學都向他敞開大門時,15歲的林為干選擇了清華。在考試制度十分嚴格的清華,年紀尚小的林為干依舊名列前茅,但動蕩的時局卻讓他的求學之路一再中斷。
“七七事變”后,清華被迫南遷,林為干回到老家,后來得知長沙臨時大學組建后,便到長沙求學。南京淪陷后,在進步人士的鼓舞下,很多同學投筆從戎參加抗戰,林為干雖然也受到這種激昂情緒的影響,但想到二哥的教誨,還是決定繼續求學之路。于是他便跟隨學校西遷到了昆明。1939年,林為干從西南聯大畢業,在國民政府昆明廣播電臺短暫停留后,他考取了清華研究院電子工程學部電訊組攻讀研究生,跟隨導師任之恭做無線電定向研究。但由于經濟拮據,通貨膨脹嚴重,林為干的學業很快就無法持續下去了。同學們紛紛退學謀生路,身無分文的林為干也不得不選擇退學。幾十年后,在回憶起這段經歷的時候,林為干依舊難以釋懷,認為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遺憾。
離開清華研究院后,林為干來到昆明電政局擔任技術員,很快被提升為昆明機務段段長兼昆明機務站站長。1941年,林為干回到西南聯大擔任電機系兼職教員。期間與電政局工程師鄧乃鴻的侄女鄧蓉芬相識相戀,并很快結為伉儷。
1944年,中國遠征軍第二次赴緬作戰,林為干被借調前往保山前線為遠征軍裝設載波電話,在沒有任何文字說明書的情況下,他經過仔細研究,掌握了這部中國從未見過的先進機器的關鍵電路,最終把載波機開通,成功地接通了聯盟軍和重慶的電話。為此,美軍還專門嘉獎了林為干,國民政府交通部還特意發了一筆獎金。每當回憶起此事,林為干都因自己能為抗戰出一份力而感到無比自豪。
1945年,國民政府交通部決定利用租借法案的資助技術人員到美國工廠實習,為戰后建設培養人才,林為干抓住了這個機會,順利通過考試,踏上了前往美國留學的路程。由于戰后美國的很多工廠沒有恢復生產,經過交涉,美方同意安排他們進科羅拉多州立大學學習研究生課程,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也為林為干后來繼續留美深造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實習生活結束后,經濟拮據的林為干毅然決定半工半讀、留美攻讀博士學位,也是從這時開始,他開始從事微波研究,最終成為了中國的微波之父。在此期間,林為干關于單腔多模的研究在微波技術研究領域取得了重大突破,而他的論文后來也被刊登在了美國《應用物理》雜志的第一頁,引起了很大反響。他的這個理論半個多世紀以來也一直被國內外學者引用。即使到了21世紀初,學術界也依然沒有人突破他的研究,即使在半個世紀以后,他也依然站在學術的最前端。
“梁園雖好,非久居之地。歸去來兮……為了國家民族,我們應當回去……”每當讀到恩師華羅庚的這封《致留美學生的公開信》時,林為干都激動不已。博士畢業后,林為干毅然選擇了回國。60年后,當回憶起這段往事的時候,林為干還記憶猶新。“美國人說錢學森一個人頂五個師,但是他要回國,我也要回去……他拿著3.5萬美元的年薪仍要回國,我們還等什么呢?”賣掉房子和汽車后,他回到了剛剛成立的新中國。
拿文章來
“以前每次上他家,如果送花或者水果,他都會告訴我們扔出去,拿文章來!”在學生們的眼中,恩師林為干始終是這樣一個重視學術的人。他曾在90歲高壽時說:“希望每年都發表一兩篇論文,要做一輩子的研究,當一輩子的研究生。”而他的一生也的確在踐行著這句話。
歸國后,林為干前往中山大學和嶺南大學任教,為學生講授無線電工程等課程。后來他響應國家號召,舉家西遷到成都,籌建了成都電子科大,潛心研究、著書立說,為新中國的微波事業與人才培養作出了開拓性的貢獻。因為在培養學生方面取得突出的成績,1991年,他被四川省教委評為“優秀研究生指導教師”;他關于培養研究生的論文《矢志育人,碩果累累——探索我國培養高技術人才的有效途徑》獲得國家教委第一屆優秀教學成果獎特等獎。
除了教書育人外,林為干在研究領域也始終孜孜不倦。1995年12月,林為干的一篇名為《一個介質球的靜電鏡像群》的論文發表在美國《靜電學》學報上。這篇論文的發表震驚了學術界,因為它的出現標志著一道百年難題被攻克。
自1892年麥克斯韋的《電磁學》(第三版)出版以來,關于點電荷在介質球中能夠形成多大的鏡像,位于何處的研究一直是一個未知數,也是從那時候開始,這個鏡像問題就成為歷代電磁學學界的“哥德巴赫猜想”。在博士期間就接觸這個問題的林為干,在經過幾十年的不懈求索后,終于成功地找到解決這個百年難題的鑰匙,解決了這一經典難題。論文得以發表的這一年,林為干76歲。
“我們應該不虛度一生,應該能夠說:‘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事。”居里夫人的這句名言,也是林為干時常用來審視自己的話語,同時,他也在用一生的經歷詮釋著它的含義。即使在晚年身體情況不是特別好的時候,他還是保持每天至少兩小時學習、研究的習慣,就連發病離世的前一天他還在看書。“做一輩子研究生”,這位好脾氣的科學家,一直在用自己“活到老、學到老”的精神感染著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