贓物處置謹防“次生腐敗”

傅達林++趙儒初

十八大以來，在強勁的反腐風暴中，超過90名省部級“老虎”落馬，被拍的“蒼蠅”不計其數，涉案金額數以億計。前不久“兩會”上，代表委員和公眾在關注反腐“成績單”的同時，也開始追問：貪官的巨額贓物去哪兒了？是否順利足額進入國庫？這無疑值得從法治視角進行認真審視。

在古代，抄貪官的家向來都被視為“肥差”，個中緣由不道自明。現在查辦貪腐案件，從紀委立案查處，到檢察機關批捕偵查，再到法院接受審判，貪官的贓物要經過多個部門之手，如果缺乏嚴密公開透明的程序規制，缺乏足夠的制約和監督，那么這種查處腐敗的過程，便很可能衍生出“次生腐敗”。因此，檢討現行的法律規范不足，有針對性地進行修訂完善，顯得至關重要。從現行法律規定看，存在的主要問題如下：

一是在法律根據上，上位法律規定不明確，缺乏權威性和可操作性。刑法和刑事訴訟法只是規定了贓物的處置性原則，對于追繳、沒收的主體、程序、責任、監督，尤其是不同辦案機關之間的權限劃分，并不明確。其根據主要為司法解釋和文件規定，相應的處置性規范不具有權威性，真正可操作性的法律層面規范很少，使得執行起來容易變形，很容易造成涉案財物處理秩序上的混亂。

二是在規范內容上，部門規定缺乏協調性，條文間容易沖突。除了立法機關對贓物處置進行規定外，公安機關、檢察機關和法院也出臺各自的司法解釋，中國人民銀行、財政部、國家工商總局等行政部門也制定相關文件規范，各部門從自身利益出發，導致一些規定容易出現沖突，不同辦案機關在處理贓款贓物的過程中容易各自為政。例如現實中，貪污賄賂等違法犯罪涉及的贓款，由檢察院反貪部門負責；違紀和廉政賬戶資金，由紀委負責；依法移交到法院的由法院負責。各部門都有自己的文件規定，如紀委有《關于紀檢監察機關加強對沒收追繳違紀違法款物管理的通知》，檢察院有《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涉案財物管理規定》，彼此之間的規定缺乏銜接性。

三是在程序規范上，重結果處置、輕查處過程，透明度不高。從整個規范結構上看，涉案財物的規范程序不明確，法律法規和司法解釋側重于對涉案財物的結果處置，而對查處過程的程序規范極度缺失。例如從贓物的查處流程看，紀委先行控制和處理涉案財物，后由檢察院反貪部門查處，最后由法院處置。這中間，各部門查辦涉案財物需要具體遵循哪些程序性規范，如何判斷涉案財物哪些應當向后移交、哪些可以自己處理，都缺乏公開性和透明度，使得人們在印象中依然保留著古時候“抄家”的神秘感，暗含著極大的風險。

四是在監督機制上，缺乏外在的監督力量。尤其是查處涉案財物的過程，雖然執法主體上有一定的要求，但單個執法部門的主體間監督如何防止監守自盜？因為缺乏第三方監督機制，涉案財物處置工作隨意性大，保管不規范、移送不順暢、信息不透明、處置不及時、救濟不到位等問題非常突出，甚至民間還有查辦貪腐案件“紀委最肥、檢察院次之、法院油水最少”的說法，嚴重影響刑事司法和反腐的公正性。

以正當程序規范“陽光作業”

人們對貪官贓物去向的追問，只是對刑事執法涉案財物處置省思的一個“切口”。立足于法治改革的大背景，對涉案財物處置應當從司法公正的角度進行系統設計。黨的十八屆三中、四中全會明確提出“規范查封、扣押、凍結、處理涉案財物的司法程序”。前不久，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進一步規范刑事訴訟涉案財物處置工作的意見》，以此次改革為契機，應當突出正當法律程序價值，通過制度的統籌與更新，提高涉案財物尤其是貪官贓物處置的法治化程度。

一是加強涉案財物處置的立法頂層設計。系統梳理現行有效的法律法規、司法解釋和政策文件，按照改革確立的目標，將涉案財物查處作為一個完整的執法環節，在立法中進行頂層設計，從主體、權限、程序、監督等方面進行系統規劃，防止部門利益的干擾。

二是建構涉案財物查處的正當法律程序。涉案財物處置規范的核心，在于全程引進正當法律程序，立足于涉案財物在刑事執法和司法中的特殊性，充分尊重和保障當事人和公眾的知情權，實行涉案財物查處程序信息公開，公示腐敗分子貪污受賄所得的贓款贓物的詳細情況以及處理后的具體去向，以開放化的透明度防止涉案財物查處中的種種貓膩。

三是從行政模式轉變為司法模式。我國目前對涉案財物的處置，總體上依然采取的是行政化模式，居中判斷和審裁的環節羸弱。由于對贓款贓物的查處和處置，涉及合法財產與非法財產的界分，本質上是國家司法權的形式，而非行政權力的運用，因此需要從法治的角度構建更為正當的司法程序，按照司法規律進行統一規范和運作。因此，黨的十八屆三中、四中全會明確提出“規范查封、扣押、凍結、處理涉案財物的司法程序”。建議確立法院最終的審查和處置權力，贓款贓物只能在審判后才能確定，追繳贓款贓物的工作經判決后由人民法院進行。對于法律規定涉案財物依法不移送的情形，需要立法明確具體標準，并落實法院作為“最后一道防線”的監督功能。

四是強化辦案機關之間的監督制約。《關于進一步規范刑事訴訟涉案財物處置工作的意見》明確提出，建立辦案部門與保管部門相互制約機制；同時還必須強化專門的法律監督機制。無論是對紀委對違紀資金的查處，還是對法院判處罰金刑、沒收財產及繼續追繳贓款贓物的執行情況，還是對自己查辦職務犯罪的追贓情況，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職權都沒有得到充分履行。在制度設計中，必須發揮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職能。

五是完善涉案財物信息化管理機制。例如制作詳細制式清單，實行重大物品分類保管，建立涉案財物集中管理信息平臺等等。通過管理機制的信息化建設，以透明公開、可視可查的方式，倒逼涉案財物處置過程的規范化、法治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