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謡里的外婆

■ 郭 意

童謡里的外婆

■ 郭 意

人 物我、樂樂、外婆 、樂樂的外公、裁縫爺爺、細細、正哥哥等

一

【寮箕沖在幕阜山脈的群山之中，山勢陡峭，灌木叢生，樹葉腐爛的氣味混和著草木的清香。“唧啾、唧啾、啾——”幾聲鳥鳴，之后復歸寂靜。外婆外公的千年屋修在向陽的山坡上，青石的墓碑，肅然鎮守從前。兩棵松苗，不知何時在墳邊撐起華蓋，白色芨札花繁繁復復，傾瀉細密的薄涼。

【我爬上墳頭，把兩個碩大的清明球插上去，冷寂山林升起暖紅暖紅的光焰，想起從前，長夜的燈火，溫暖著漆黑的夜，照著外婆慈祥的臉，搖曳著她尖細而又綿長的歌聲，童年的往事歷歷浮現在眼前……

二

【旁白：星期六放學，我總是“咚咚咚咚”一路飛奔回家，急急忙忙吃幾口飯，然后趕十五里路到外婆家，這是童年的節日。平時在家里，三餐飯基本上是蘿卜白菜當家，到外婆家去，外婆會上街稱肉，買小花片、香甜糕。糖經常放在高桌子上的青花瓷壇里，如果周末沒有去，東西回潮了，她不舍得吃，一定要留到我和妹妹去。

我（一個冬日的下午，“吱呀”，推開外婆家門）外婆，老遠看見你，你在外面做什么呢？

外 婆望你呢。

我外婆，我來了就會進來的，莫到外頭去，天好冷。

外 婆習慣了，曉得你們要來，坐不住，不如出去走一走。

我外婆，以后，我跑快一點，不讓你站那么久。

外 婆傻孩子，要望的，習慣了。

我哎呀，外婆，我餓了。

外 婆搬個椅子踩上，抽屜桌的瓷壇里有糖，自已拿，我去煮飯。

我好，有糖吃，吃糖啰！

【旁白：外婆在灶屋里忙碌起來，不一會，“泚——”我聞到肉湯的香氣。

我好香啊——

外 婆樂樂，你過來。

我做什么呢，外婆？

外 婆來嘗一塊肉，看煮爛了么？

我（我吃了一塊）好香的肉啊，外婆也嘗一塊吧？

外 婆傻孩子，外婆又不是小孩子，等外公回來一起吃。

我那我也不饞嘴，等外公回來一起吃。

外 婆再吃一塊吧！

我嗯，就吃這一塊。

外 婆別噎著，來，喝一勺湯。

【旁白：晚上，我睡一覺醒來，月光正透過窗口，靜靜地照在織布機上，機上懸著的白布象一匹月光，映著外婆幽幽的臉龐，齊耳的短發輕輕飛揚。她坐在織機旁的紡車上，左手搖著紡車，右手拈著棉條，悠悠地抬高又慢慢地放下，放下又抬高，一抬一放之間，歌聲輕輕流出：“娘家紡紗喲——紡嫁妝，婆家紡紗喲——寒夜長，公婆面前不放勢，丈夫面前噢——心難量，娘啊娘，心事茫茫向誰講？……”

三

【旁白：那年，舅舅在北京過年，媽媽讓我去外婆家，陪兩個老人熱鬧一點。火塘里的干柴發出清脆的“嗶剝——嗶叭”聲，紅紅的火苗映紅了灶屋，比桌上的煤油燈更亮，我穿著綠底碎花的新棉襖，腳上是外婆做的新布鞋，兩邊口袋里鼓鼓地裝著糖和花生，嘴巴不停地“磕唧、磕唧”，花生殼丟進火塘里，青煙之后一閃亮，燃起一朵朵小火苗。

我外婆，要外公講個故事。

外 婆外公要準備明天的飯菜，莫喊他。

我明天的飯菜明天做唄。

外 婆明天不能煮飯，不能炒菜。

我你說初一是掃把過生日，不能掃地，沒說不能做飯呀？

外 婆過年有余有剩才是好。

我噢……那，外婆唱一個歌吧。

外 婆好，等你拜年回來，外婆給你唱。你到裁縫爺爺家喊細細同去拜年。

我外婆，我的燈籠呢？

外 婆掛在墻上呢，你看，白紙的燈籠，紅剪紙貼上去，這是“喜鵲鬧梅”，多好看！

我哇！好看好看，真好看，比細細的燈籠好看，比正哥哥的燈籠好看。

外 婆好嘍，點上蠟燭。繩子要放平啦，莫歪了，小心蠟燭燒到紙，走路慢一點啊，天黑， 莫摔跤。

我（我聽到外面不斷響起的鞭炮聲，心早就飛出去了，邊跑邊回答） 好嘞好嘞！走啦！

我（我來到裁縫爺爺的大門口，高喊）裁縫爺爺拜年、拜年嘍！

裁縫爺爺好好好，給樂樂拿糖。

我謝謝裁縫爺爺！我要跟細細一起去拜年。

裁縫爺爺細細呀，來，帶樂樂去拜年，她是客人，你要招呼她，莫欺負她。

細 細好、好，拜年去嘍！

我細細，我們去喊正哥哥好不好？

細 細走啊，喊正哥哥去。

【旁白：我、細細、正哥哥、蘭英子一起去拜年，走到大塘排上，路很寬大，四個人并排走。

細 細看呀，樂樂的燈籠貼了紅花。

我我外婆剪的喜鵲鬧梅花，看啊！看啊!（我提著燈籠轉了一圈）

正哥哥我的燈籠是我爸爸做的，沒有花，媽媽用墨水瓶做了個燈盞在里面，亮賊大。

細 細我的燈籠是街上買的，上面的花紅紅綠綠，最好看！

我我是八角燈，四邊四角都有花！

細 細我的好看！就是我的好看！

我你媽媽不會剪花，我外婆能剪出好多花，還有牛郎織女，天女散花。

細 細不跟樂樂玩啦！

我不玩就不玩！

細 細哎呀——，鬼來噠呀，快跑呀！

【旁白：天墨漆巴黑，風吹起刺蓬“嗤嗤喇喇”地響，讓人毛骨悚然。我一腳踏進刺蓬里，棉襖被刺掛住，摔倒了，燈籠也倒了，火苗燒起來，我哇哇大哭。

我外婆——外公——

【旁白：一束手電光從遠處照過來，外婆“咚地咚地”跑著沖過來。

外 婆樂樂，樂伢子，外婆來了，外婆來了！（外婆把我把衣上的刺條拉開，溫暖的大手捧住我的臉）“ 不怕 不怕，有外婆呢”

【旁白：外婆緊緊抱住我回家，我們坐在火塘邊上。

外 婆樂樂，莫哭，細細就是人細鬼大，不

理她，等外公做完事帶你去拜年。

我跟外公去拜年，不理她。

外 婆樂樂，頭花亂了，外婆給你梳辮子。

我嗯。

外 婆看吶，紅綢帶綁在辮子尾巴上，拉開一朵花，我們樂樂真漂亮！

我外婆，外婆....我的燈籠燒壞了。

外 婆明天，要外公做一個，外婆給你剪花，剪好看的花。

我外婆，你給我唱歌吧。

外 婆三十夜里火，元霄夜里燈，宰豬宰羊過大年。二月驚蟄到，蛤蟆鬧翻天，三月清明下谷種，四月立夏就栽田。

我唱《紅棍子開紅花》吧。

外 婆紅棍子開紅花，綠棍子開綠花，舅娘子走人家，快趕狗，快燒茶， 快拿剪刀剪糍巴……

【旁白：外婆的歌聲越來越細，越來越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在空氣中飛....呀，好多的燈籠在飛，全是紅紅的燈籠，黑夜被照得亮亮敞敞，暖暖和和，外婆坐在燈籠中間唱歌....當我醒來，睜開眼睛，外婆就坐在床邊，在燈下縫衣服。

我外婆，來陪我睡覺呀。

外 婆樂樂的衣服燒了一個小洞，你媽媽知道了，又要打你，外婆給你補上。

我呀，我的新衣，我的新衣...

外 婆樂樂不哭，樂樂不哭，外婆在這兒繡一朵茶花，保證比新衣還好看，乖，睡覺。（輕輕唱）：大月亮，細月亮，哥哥在堂屋里做篾匠，嫂嫂在灶屋里蒸陶飯，陶飯噴噴香，不讓我吃，不讓我嘗，背起包袱下瀏陽，瀏陽世界好，賺錢討婆娘，婆娘會繡花，一天繡個茶花朵，一夜繡個牡丹花，牡丹花里一只鵝，一飛飛到洞庭河。

【旁白：外婆在棉襖的衣角繡了雞蛋大的一朵茶花，紅紅的花瓣，綠蔭蔭的葉子，每次低頭看到它，我就想外婆，一個人悄悄掉眼淚。做夢，看見她在前面，可是，走好遠好遠，我還是走不到跟前，就一直哭一直哭，有時，哭醒了，媽媽說我喜歡哭。

四

【旁白：外公在堂屋里用柴刀破篾

片，修燈籠，外婆在旁邊剪紅紙。

我外婆，我長大了要賺好多錢給你。

外 婆賺錢給我做什么？

我買好多的燈籠，賊漂亮的燈籠。

外 婆樂樂，不給外公呀？

我也給外公買，只不過外婆要多一點

點。

外 婆唉，外婆要你的燈籠，恐怕是百年之后嘍。

我百年之后是何時？

外 婆百年之后，外婆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我為什么要到另外一個世界去？

外 婆閻王要你三更去，豈能留人到五更。

我閻王是壞人吧？

外 婆閻王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是管生死簿的。

我我曉得，閻王就是鬼，最厲害的鬼！

外 婆唉，世上萬般皆可求，只有生死由命不由人。

我我要外婆長命百歲！

外 婆樂樂，外婆教你唱一個歌：人世光陰難百年，到老還是要殯天，陰陽相隔千重路，不望節，不望年，只望清明一掛鞭。

我不望節，不望年，只望清明一掛鞭。

外 婆外婆和外公過世了，清明節，樂樂要記得到墳上去放一掛鞭炮，送個燈籠。

我送個燈籠是好看嗎？

外 婆好看，也是光亮，照見回家的路。

我哦，為什么要等清明節呢？

外 婆清明節，過世的人都到望鄉臺上等親人。

我要是等不到親人呢？

外 婆等不到就哭，哭著回去。

我不望節，不望年，只望清明一掛鞭。

五

【千子鞭環繞墓地一圈，“噼里叭啦”久久地炸響，冷寂的山林，慢慢回應著熱鬧歡欣，一個聲音遙遙而來：不望節，不望年，只望清明一掛鞭……我拈三根香，給每一根香穿一張冥錢，然后點燃香，雙手捧著，恭恭敬敬插在碑前，深深作揖，雙膝跪下，叩頭。

我外婆，我來了，樂樂來了——外公，樂樂來了——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久違的期待，塵封的記憶，外婆，越過時間的籬墻，清明節，我又與你重逢，親恩訴不盡，春山綠正濃。

劇終

（2015年10月獲湖南省作家協會及湖南省戲劇家協會優秀電視劇劇本獎）

【責任編輯：李薇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