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翠翠
摘 ?要:韓國導演金基德的作品長久以來都飽受爭議,他以一種前衛、先鋒的姿態將丑、性、暴力、血腥、虐戀、畸戀等反叛式、禁忌性話題搬上銀幕,成為對傳統主流電影的顛覆和解構,也體現了其對后現代主義風格的建構與重塑。本文以金基德的電影為切入點,結合后現代主義相關理論,依次從時空、母題、風格、文化等角度對影片進行解讀和分析,系統探究金基德電影的藝術特征與審美價值,旨在揭示影片冷漠殘酷表象下充滿象征和意蘊的影像世界。
關鍵詞:金基德;電影;后現代主義
中圖分類號:J905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文章編號:1672-8122(2015)09-0080-02
在這個娛樂至死、享受至上的浮華時代,觀眾拒絕思考,只追求感官享受,大多數電影導演為了取悅大眾放棄對價值的追溯,極力展現生活中被裝飾過的一面。金基德雖身處偶像劇泛濫的韓國,卻不受主流傾向的影響,他具有不向主流和權威屈服的強烈的后現代主義精神,他的電影對傳統形式進行顛覆,對傳統觀念進行反諷,對傳統風格進行解構,從而也更加逼近事物本真。
一、顛覆性的時空
對于時空的嗜好,是很多后現代主義導演窮其一生的追求,在電影導演眼中,時空的自由拼接、分立已經越來越超越時空藝術本身,并產生出新的藝術效果,傳達和承載更多的哲思和意蘊。
傳統影片中的時空配置往往具有井然有序的線性順序,按照時間的發展推進空間的轉化,二者是和諧統一的關系。這種時空配置的好處就是使影片的脈絡清晰,因果連貫,不會使觀眾陷于混亂的泥潭。金基德的電影打破了傳統的時空模式,將現實與夢幻、過去與未來巧妙結合,從而更有張力的講述人性寓言。
(一)非線性的時間
金基德的影片故事情節簡單,主題具有普遍相似性,但是在敘述方式上卻有很大差異。金基德早期的作品敘事結構影像風格相對較為保守和傳統,多采用線性結構,按時間先后和因果順序依次展開,如《鱷魚藏尸日記》《撒瑪利亞女孩》《弓》等幾部作品都按時間的順序結構進行,具有明顯的起承轉合,屬于典型的線性結構。
金基德后期的作品在敘事結構上不再拘泥于傳統形式,而是從更開放的視野,通過時間的非線性安排,為影片的表達創造更多可能性。影片《時間》采用典型的回環式結構,片中女主角因心理的扭曲而走上整容之路,自己深愛的男朋友在識破她后,用同樣的方式報復她,卻不幸死于車禍,面對這一悲劇,女主角后悔莫及,而悲劇已然發生,時間不能倒流,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次走進整形醫院試圖變回原來的模樣。在結尾處導演通過一張照片對“時間”進行巧妙地對折,既顯示了女主角對過去的留戀不舍與悔恨不決,同時也表達了對時間倒流的強烈愿望。這種非線性敘述方式是對線性結構的解構和重組,其匠心獨運的拼接不乏線性的嚴密感和邏輯性,卻又比簡單的線性敘述更具哲學韻味,更加耐人深思。
(二)孤立封閉的空間
孤立的空間多次被運用到金基德的電影中,如影片《漂流欲室》《春夏秋冬又一春》和《弓》的故事都發生在與世隔絕的孤島和孤舟之上,在孤立的空間中,人們總是飄忽不定,居無定所,這種飄零無依的生存方式和空間表現形式加劇了人物的渺小感與卑微感,將人們自我封閉與漂泊孤獨的狀態表現得淋漓盡致。在孤島上,主人公與現實社會的關系產生斷裂,所有的故事都更直接的關乎欲望和人性,所有的故事都因女人而開始又因女人而結束,故事中幾乎所有的人物都沒有臺詞,導演就在這安靜得近乎窒息的孤立空間中冷眼旁觀,靜靜等待故事中的人物殘忍的走向毀滅。
孤立同樣意味著封閉,是對現實社會的逃離,亦或是被現實社會的拋棄。金基德影片中一再出現封閉的空間,處于封閉空間中的人們,往往以一種極端的、殘忍的方式來打破生存困境,如《弓》中的老人在與女孩完成了儀式上的婚禮后縱身大海,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女孩的離去是必然結局,老人在這一刻選擇死亡是對女孩的成全,也是突破孤獨寂寥及欲望無法滿足的生存困境的最佳途徑。影片的結尾女孩昏睡在海面飄零的一艘孤船上,老人的靈魂化作一支弓箭直射女孩的下體與女孩“神交”,鮮紅的血液在女孩潔白的長裙上美麗綻放,這正是老人欲望重生和突破困境的意象表達。
在封閉性的空間中,金基德可以忽略掉現代社會的干擾因素,不僅是對可見的物質世界的切斷,也是對倫理、法律、道德、慣例、習俗等本不可忽視的意識形態的忽略。剝去繁文縟節的理性外衣,他用更敏銳的洞察力和更感性的觸角探究人的本性,使愛欲與死亡的審美意蘊更加突出。
二、反叛性的暴力母題
后現代主義電影將性、變態、毒品、暴力等“丑”的話題毫不掩飾的搬上銀幕,消解了傳統電影欲言又止的含蓄方式。暴力是金基德電影的母題之一,然而,金式暴力與傳統意義上的后現代主義電影對暴力的呈現又有本質的不同,后現代主義電影中的暴力拒絕深度,以一種“游戲化”的方式制造感官刺激;金基德則超越了后現代主義對暴力的表面性呈現形式,他的暴力不是嘩眾取寵的無意義的暴力,而是傳達心靈的吶喊,是對真善美的呼喚。縱觀金基德所有的影片,其暴力指向不外乎三種,即對動物、對他人和對自己。
(一)對動物的殘殺
蛇、魚、青蛙、狗等鮮活的生命一次次出現在金基德的電影中,然而又毫無例外的成為暴力的犧牲品。《漂流欲室》中,男主角殘忍地從活魚身上割下魚肉然后將其拋入海中,眼睜睜的看著魚兒在被鮮血染紅的海水中垂死掙扎;《春夏秋冬又一春》中小和尚以殘殺小動物為樂。這些慘遭殺害的動物實際上是一系列意象符號,隱喻了社會中無尊嚴、無地位的弱勢群體,反觀我們的社會,生活在底層的弱勢群體又何嘗不是如片中沒有生命自主權的羸弱動物一樣任人宰割。影片所要表達的遠遠超出畫面本身,視覺的不適感傳達到內心,轉變成對生命尊重的呼喚和對善與美的渴求。
(二)對他人的迫害
金基德將生活中人與人之間的沖突用相當激烈的場面營造在他的電影中,他所呈現的是不被理性和道德壓制的本我形象。金基德影片中的人物可能僅僅因為別人的一個無意的眼神而對其大打出手,亦或是因為別人的無意冒犯而將其用板磚拍死在血泊中,類似這樣直白裸露、殘忍血腥的鏡頭,在金基德的電影中屢見不鮮,看似過于極端,實則合情合理。每個人內心都埋藏了一個暴力的惡魔,只是被理性與“超我”壓抑在靈魂的最深處,金基德把那個暴力與欲望的惡魔喚醒在熒幕上,因此,影片中對他人的迫害在使觀眾不忍卒讀的同時,又會使觀眾在無形中體驗到一種酣暢淋漓的感覺。
(三)對自我的殘害
金基德鏡頭下的人物更像是感覺神經末梢退化的怪物,他們總是毫不留情的使用各種極端的方式進行自殘,正如弗洛伊德所言:“自我毀滅是人的原始天性”,當欲望得不到滿足,他們便會通過極端暴力血腥的方式宣泄內心的憤恨。《漂流欲室》中,當啞女喜愛的男人離他而去時,她在絕望中將魚鉤塞入下體并猛烈的往外撕扯,她試圖通過身體上的劇烈痛苦宣泄和遺忘心靈上的悲痛;《悲夢》中,男主角為使女主角不再因為自己的悲夢受到傷害,他只能通過不斷地自殘來強迫自己不再入眠。
在金基德的黑色鏡頭中,暴力和丑惡被無限放大,壓抑與沉重是其情感基調,這也是他的作品屢遭詬病的原因,然而面對這一質疑,金基德回復說:“其實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拍攝出他們所喜愛的明亮、干凈、健康的電影。但這樣的話,首先我自己要成為明凈的人才行。可我所眼見的、生存的世界依然有那么多骯臟之處,而我亦在里面混跡,沾染了不少。”可以看出,金基德本人對美好的事物懷有強烈的渴望,他不像偶像劇導演一樣為了討好觀眾,給觀眾制造美好的假象。金基德鏡頭中的丑惡、暴力現象給觀眾帶來的是摻雜著苦味的愉悅感,人們在影片中直觀感受到的丑更激發了對美的追求愿望。
三、荒誕奇觀化的風格
金基德的影片風格簡單如一,沒有跌宕曲折的情節,亦沒有蕩氣回腸的愛情,但他總能以最簡單的方式抵達人們心靈的最深處。他的故事并不是對生活的簡單羅列,而是從生活中提取精華,用最凝練的電影語言書寫在銀幕上,從而使觀眾領悟生活的真諦。如《壞小子》講述社會青年為了占有女大學生而將其逼良為娼的故事,寥寥數筆卻把欲望刻畫的入木三分;《撒瑪利亞女孩》講的是少女倚雋為了證明她死去的妓女朋友潔蓉的清白,依次找到潔蓉以前的嫖客與他們援交,并把潔蓉收了的錢還給嫖客們。金基德通過一個簡單的故事對幾千年來無法解決的問題——肉體的純潔性與靈魂的純潔性哪個更重要——做出了回答;金式風格的去情節化敘事方式也是后現代主義去權威、反傳統的一種表現形式,但這里的“去情節”并不是說不重視情節,也不是沒有情節,而是去除了繁文縟節的外衣后更接近生活的表達。從表面來看,金基德講述的似乎是一個個荒誕無稽的天方夜譚般不切實際的故事,然而撥開荒誕的表象,我們會發現其中蘊含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深刻含義,甚至會擔心同樣的事情有一天會在我們自己身上重演。
我們赤條條來到這個世上,又孤單單的離開,這種不以人類意志為轉移的自然法則促使我們在有生之年都在孜孜不倦的尋找那些與我們惺惺相惜的同類,以慰藉自己孤獨的靈魂。創作和欣賞藝術同樣是一個自我發現,自我認同的過程。因而,那些帶有人類共同記憶的電影總是大受追捧。金基德從社會的實用主義中解放出來,相對于那種常見的墨守成規的展現生活,他更青睞超現實的夸張感和荒誕感。透過金基德充滿荒誕意味的故事,我們滿足了自己偷窺與獵奇的心理,通過他人的喜怒哀樂,我們可以了解和體會另一種人生。與此同時,我們通過對他人的了解和比較,可以更清晰的認識自我。事實上,我們總能從金基德故事里找到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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