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鑫森
百本牽牛花碗大
牽牛花是一種極賤的植物,無論南方北地的城市鄉村,幾乎隨處可見。綠色的葉子,成三裂狀,藤柔嫩而有韌性,或繞樹,或攀籬,一個勁地向上向上,花成喇叭形,開在夏秋之間,淡紅、深紅、紫藍、素白,每天總是早早地蓄滿一汪一汪的晨光。
牽牛花的原籍在美洲,卻能在中國這塊土地上蓬蓬勃勃地繁衍子孫,成為平常人家的一段景致,堪稱一個奇跡。是因為它易生易長沒有過多的苛刻要求,還是因為它熱熱鬧鬧吹奏出一支昂揚生命之曲?我不得而知。
歷代畫家很少有畫牽牛花的,也極少見牽牛花入那些傳世的畫譜。而齊白石獨鐘于斯,屢屢揮毫寫形傳神,一直到他闔然辭世。在我看到的原作和畫冊中,他中年、晚年所作的牽牛花不在少數,筆墨間夾帶著一種調皮的童稚,充溢著鮮活的鄉野生氣。在他九十二歲時,一日翻尋舊稿,“得予少時手本”,遂又依圖重作一幅牽牛花,題款中深情地憶及他曾住在湘潭縣之曉霞山,那里到處開著牽牛花,一叢叢,一片片,而且花朵很大。
如此高齡的老人,自知歲月于他無多,但他一點也不沮喪。他的生命和藝術依舊充滿青春的氣息。那些鮮紅的喇叭正吹奏出金屬般的音韻,迎來一個又一個生機勃發的早晨。他以生命創造藝術,他用藝術歌贊生命。
牽牛花這個名字,與天上的牽牛星相對應,使人想起牛郎織女的故事,想起自己年輕時的種種風情。齊白石自然不能例外,他在一幅牽牛花上題款說:“用汝牽牛鵲橋過,那時雙鬢卻無霜。”
每看齊白石所畫的牽牛花,總想起他的家鄉,到處都是一片生命的原色;他總是在花前久久駐停,體味一種奮然向上的人生底蘊,并付諸行動。于是,他從一個鄉下木匠,成為一位丹青巨匠;他從湘潭縣偏僻一隅,走向廣袤的世界,成為可以和畢加索相提并論的藝術偉人。
上世紀二十年代,齊白石在京城結識了梅蘭芳,在梅家庭院看到了一種花大如碗的牽牛花品種,精神為之一振。他說:“梅家植牽牛花百種,花有極大者,巨觀也,從此始畫此花。”
為此他還寫了一首《北蘆草園看牽牛花》的詩:“閉門燈影鬢霜華,老懶真如秋壑蛇。百本牽牛花碗大,三年無夢到梅家。”詩末還加一行注:“梅蘭芳嘗種牽牛百本,花大如碗。”
梅家的牽牛花一定比他家鄉的還要大,大得使他欣喜若狂,這為他表現自己的一種人生看法,提供了狂肆揮寫的底本。他特意在畫上題一款:“余從來畫此花,大不過大觀錢大。自過梅家,畫此大花,猶以為小也。”
從中還可看出齊白石善于觀察生活,發現新的創作題材和藝術表現手法。
梅蘭芳是伶界祭酒,也愛牽牛花,藝術家的某種秉性竟是如此相似。
齊白石的牽牛花很耐看,構圖變化莫測,或兩三片葉,襯著一花一苞,簡潔到不能多添一筆;或藤葉復沓,花與苞層層疊疊,配以支撐的幾根竹竿,滿幅生意。構圖好,用色更令你耳目一新。他的花總是紅得耀眼,又重又濃,可說是紅艷絕倫,用的是曙紅加胭脂;那些花苞子也是紅嘟嘟的,像小孩子的臉。他畫葉卻用墨(或摻點兒綠),濃濃淡淡,陰陽向背,無不栩栩如生。紅花墨葉,是齊白石的創格,互相烘托,強烈對比,使紅的變得更紅。凡目之相觸,使人感到有一股熱力撲面而來,灼得周身血液沸騰呼嘯,想見活著和抗爭是一件多么有詩意的事。
許多年后,齊白石的學生李可染回憶他曾陪一位印度著名詩人去叩訪齊宅,齊白石畫了一幅牽牛花相贈。詩人站在畫前激動地說:“這花的艷麗生動使我感到在枝葉間就要穿出一只蝴蝶……這不僅是一棵花,是東方人對和平美好生活的歌頌。”
齊白石畫的牽牛花,花皆側面觀,一朵朵昂然向上,就像他一生很正直很扎實地做人,從無低眉俯首媚世趨俗之態。他往往橫一筆涂出花的側面,兩端略尖略彎,中間肥厚,接著畫花口,在橫筆上方自上向下并排側抹數筆,留出的空白略似一個五角星,再兩筆接出花筒,然后濃墨點花托,花便堂堂正正“活”了。他畫的牽牛花,常與高潔的青松、圓碩的葫蘆相并存,顯示他無貴無賤、一律平等的想法。
他畫的牽牛花是早晨的牽牛花,帶著晶瑩的露水。
早晨是充滿朝氣、充滿生命力的。
他有一個牽牛花一樣的生命。
現在,許多畫家都喜歡畫牽牛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