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辰 劉欣路
一、共同價值、共同價值觀念與國際話語權
“價值”的概念不僅停留在經濟層面對主客體關系的定義,而是對人類需要滿足的衡量標準,是事實價值與規范價值的二元統一①。價值并不僅指物質層面客體對主體需求的滿足程度,同時也指精神層面主體對于客體的認可與接納程度。基于上述認識,“共同價值”的概念可以為不同國家尋求全面合作、實現互聯互通、走向共生共榮的發展格局提供重要啟示,并為全球化時代國家利益的定義、拓展及維護提供全新的解讀視角。共同價值的本質仍是事實價值與規范價值的二元統一,是客體在物質和精神的雙重層面對主體需求的滿足程度,國家間的共同價值是共同利益與共同觀念的有機融合,共同利益體現在國家間在政治制度構建、行為體安全維護、經濟競爭力培育、社會和諧發展等方面的共同效能和共同成果,而共同觀念則體現在國家間以及各國民眾間的相互認同、理解程度以及本國話語對對方社會輿論和對外行為的影響力,而價值以及價值管理也被視為國家間精神層面關系的最高形式②。我國“一帶一路”戰略的提出與實施,其實質便是尋求與廣大沿線國家共謀共同利益,共取共同價值,通過開放包容的多元化合作形式,實現相關國家的價值共建與價值共享。
“一帶一路”戰略的順利實施離不開沿線國家對我國這一區域發展戰略的理解、認同與支持,這一戰略并非僅僅是經濟層面的技術輸出、產能輸出,而是致力于在共同價值體系下對我國國際話語權的構建,進而維護我國的國家利益。國際話語權強調的是一國觀念與訴求為別國所接受與認可的程度,依靠政治威懾、經濟控制及軍事打擊等硬實力手段構建的話語權,在一定歷史時期內可以為維護本國利益,控制對象國對外政策制定與國際行為選擇發揮作用。但這樣的話語權體系并不穩定,因為話語權的構建及國家間在特定話語體系中的互動不應被看做一種零和游戲、我贏你輸的單純利益博弈,而應是一種基于共同價值的共存、共生及共榮的發展格局。話語權力的提升和話語體系的穩定是基于國家間共有的事實價值和規范價值的構建與拓展,是國家間共同物質價值、精神價值和交往價值的融合與對接,而并非單純的權威體系建構。
二、“一帶一路”背景下中國與沿線國家的共同價值觀念培育
中國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有著相似的歷史,相連的命運以及對和平發展的共同愿望。與此同時,中國與部分國家又有著截然不同的發展模式、社會文化,在對外交往、維護國家利益等層面也有著觀念上的差異。如何通過共同價值,尤其是共同價值觀念的構建,增信釋疑、深化互信,進而提升我國在相關國家的話語權,構建有利于我國實施“一帶一路”戰略的話語體系,則是我國當前應認真思考的問題。我國可以從社會發展觀、國際秩序觀及國家利益觀等方面嘗試與沿線國家構建共同價值觀念,進而提升我國的國際話語權。
社會發展觀。如前所述,僅僅依靠硬實力手段構建的國家話語體系并不穩固,而僅依靠軟實力手段對本國話語進行美化與宣傳,而不重視話語權的硬實力基礎,同樣也無法在國際話語體系中占有足夠的話語資源。中國在改革開放三十年的時間里實現了巨大的經濟發展成就,其社會發展觀念和社會發展模式得到了世界的關注,許多發展中國家也渴望借鑒中國經驗,助推自身發展,這實際上也為我國通過“一帶一路”戰略推廣發展理念、交流發展經驗,進而與沿線國家構建以社會發展觀為重要內容的共同價值、提升我國國際話語權提供了契機。“一帶一路”戰略并不僅僅是經濟層面的資金輸出、基建工程輸出、產業輸出,更是一種社會發展理念的對外傳播。不僅僅是將我國自身物質層面的發展成果惠及全體,同時也是將觀念層面的發展理念讓全體受益。因為當觀念與物質利益相結合時,政治影響才能夠產生并得以提升③,我國的國際話語權才能夠得到相應的發展。設施聯通、貿易暢通、資金融通是在物質層面對共同價值的構建,而政策溝通和民心相通則是在思想和觀念層面的互聯互通,二者相輔相成、相互促進。在與沿線各國開展互利合作的過程中,我國應致力于將發展理念融入到所提供的公共產品之中,通過政府公關、媒體宣傳以及文化外交等形式,將我國以以人為本、內部發展與對外開放統籌兼顧、重視法治、社會發展與環境保護兼顧等內容為核心的社會發展觀念讓更多沿線國家接受,進而提升國際話語權,有效保障“一帶一路”戰略的實施。
國際秩序觀。“一帶一路”的沿線國家絕大多數是發展中國家和新興經濟體,其歷史發展進程多受制于現有的西方主導的世界政治經濟秩序,尤其是戰后美國主導的國際金融和貨幣體系。正如黎巴嫩戰略研究中心主任波勒·塞勒姆所言,戰后美國所主導的世界秩序體系不僅在政治與國家安全上牢牢地控制住其他國家,在經濟資源分配及金融市場發展方面,這一秩序也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包括阿拉伯國家在內的廣大發展中國家的崛起④。而烏茲別克斯坦學者別克穆拉托夫·伊斯馬圖拉則在2014年蘭州“一帶一路”文化圓桌會議上強調,包括中烏在內的許多“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在現有國際秩序下,近年來實現了快速發展,但同樣面臨許多共同的發展難題,有關國家應共同致力于實現在穩定前提下國際秩序的改革。由此可見,現有國際秩序對于廣大發展中國家而言,既有機遇,也有挑戰,沿線的各發展中國家均希望通過“一帶一路”等區域發展戰略,實現國際經濟關系的優化和現有國際制度的改革。這種對于世界秩序的認知,實際上與我國一直堅持的和諧共進、和平共處的世界秩序觀相契合。以亞投行的建設為例,我國多次強調,亞投行的成立,有助于國際金融秩序的改善,并不會改變現有世界銀行、亞洲開發銀行等國際組織的運行模式。我國在推進“一帶一路”戰略實施的過程中,應重視通過媒體等途徑進行政策解釋和戰略宣傳,增信釋疑,加強我國對區域發展戰略的話語權、解釋權。強調“一帶一路”戰略并非中國一家獨大,甚至打破現有國際秩序另起爐灶,而是一個致力于沿線國家共同發展,共建和諧地區和和諧世界,優化并改良國際制度的發展倡議和實際行動。
國家利益觀。“一帶一路”戰略不僅是我國在全新的歷史發展時期力圖維護地區穩定,推動地區國家共同發展的美好愿景和切實行動,同時也是對具有中國特色的國家利益觀念的全景展現。我國的國家利益觀念實際上是以本國人民利益和世界人民利益為結合,以本國發展與地區、世界整體發展為融合的利益觀念,強調的是將中國與廣大發展中國家共同發展相結合,將本國發展利益與國際道義相融合。國際話語權的本質是國家利益的體現,我國的國家利益觀念并非單一的民族利己主義觀念,而是以互利合作為基礎,推進各國發展戰略的對接,為各國人民創造實實在在的共同發展價值,以這一觀念為基礎的話語體系顯然更能夠獲得相關國家民眾的認可與支持。對于“一帶一路”的沿線國家而言,各國的國家利益觀念因其社會文化、傳統價值觀的不同而相異。部分國家重視從經濟角度對我國“一帶一路”戰略作出解讀和評估,思考是否能在該戰略下以較少的投入為本國帶來較大的經濟收益;部分國家則從國家安全和政治利益角度對該戰略進行理解與認知,甚至有觀點認為該戰略會成為新版“馬歇爾計劃”,其本質是中國對地區霸權的謀取。對于不同國家基于本國國家利益觀念對“一帶一路”戰略的多元理解,乃至部分輿論的錯誤解讀,我國應致力于推動觀念先行的實踐戰略。通過公共外交、人文交流等形式,讓沿線國家了解我國的國家利益觀念,讓各國認識到,中國的“一帶一路”并非致力于獨自獲利和一家獨大,而是致力于全體互通有無、互利共贏、共享價值的發展計劃。
三、我國共同價值觀念培育與國際話語權構建的挑戰與應對
“一帶一路”戰略自提出至今,已經得到眾多沿途國家的積極響應和參與。但不可否認的是,由于各國資源稟賦、發展水平、文化基礎存在著諸多差異,構建沿途各國的共同價值進而提升我國國際話語權仍面臨著諸多挑戰。這些挑戰主要體現在共同體內部必然矛盾,以及對社會變遷產生抵抗現象所帶來的阻力。
共同體內部的必然矛盾。“一帶一路”戰略的實施旨在構建多個國家參與的利益共同體,進而形成命運共同體。共同體的構建本質上仍是以共同價值為基礎,削弱個體間利益矛盾,從而實現共同生存和共同發展。在共同體的構建過程中,由于各國資源稟賦、制度環境的不同,勢必出現權力和資源的不均衡分配,部分成員國家也將因陷入部分主權讓渡的恐懼而阻礙共同體的構建,并削弱相關國家在共同體內進行戰略決策和政策解釋的話語權。此外,“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涉及東南亞、西亞、非洲、歐洲等多個地區,伊斯蘭教、基督教、儒家思想等傳統宗教和文化思想在這些國家催生了截然不同的社會文化和價值觀念,也致使這些國家具有明顯的社會文化差異性,這也給共同體內部各國以共同觀念和意識為基礎的共同價值的構建帶來了客觀挑戰。
抵抗社會變遷現象對戰略實現的阻力。“一帶一路”戰略不僅是沿線各國在政策、基建、貿易、人文等方面的互補性合作,同時也被視為推動沿線各國在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領域進行深刻變革的積極推力。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變遷促使社會發生變遷,而社會的變遷也將改變人們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進而改變人的一切社會關系⑤。而在社會變遷的過程中,具有不同發展水平和文化觀念基礎的社會對于這種變遷現象有著不同程度的抵抗反應。例如,基礎設施的建設會引起現有既得利益者的抵抗,具有地區和國際水平的產品標準、關稅標準、法律制度標準也會引起現有內部標準制定者的抵抗。此外,三股勢力對于社會變遷和發展的破壞性影響也和其他抵抗社會變遷現象一樣,不利于“一帶一路”戰略的推進與落實。
面對上述挑戰,我國可以通過細化公共外交主體、深化人文交流機制建設,以及推進與相關國家合作的法律機制建設等方面構建共同價值,提升話語質量,推進戰略落實。公共外交與人文交流被視為我國對外提升本國形象,維護國家利益的重要途徑。我國在對沿線國家開展公共外交與人文交流的過程中,應對主體進行細化,更多地將城市外交、宗教外交、體育外交等公共外交形式納入到與沿線國家構建共同價值的進程中來,充分發揮不同的次國家行為體作為公共外交主體在信息傳播、輿論影響、塑造形象方面的作用。以城市外交為例,我國可以發揮國內各省市在發展戰略、資源稟賦、特色文化等方面的比較優勢,尋找并定位具有相似發展水平的沿線國家城市,通過人才交流、信息流動增進城市間互動。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中,有許多國家有著相似的語言、宗教、風俗、歷史、傳統和文化價值觀念,如東盟國家、阿拉伯國家、中亞五國等,我國可利用城市等多元化的公共外交主體,在某一國家的某一城市產生良性話語影響,進而影響其他國家,通過城市群體、國家群體、文化群體構建共同價值,切實保障“一帶一路”戰略的實施。
與此同時,在構建共同價值的過程中,相關人文交流、經貿合作、政策協調、沖突解決的長效機制建設同樣不可或缺,也應當是當前我國推進“一帶一路”建設的關注重點。機制是共同價值構建和存續的前提,也是化解共同體內部成員分歧、消弭因區域合作而帶來的社會抵抗現象的重要途徑。機制的核心是對各成員的行為進行規范,對分配制度、合作制度等內容進行明確規定,并通過法律制度等模式深化共同價值觀念,進而實現治理方式的優化。正如外交部長王毅所言,“一帶一路”戰略是中國向地區和世界提供如亞投行、絲路基金等具有創造性的公共產品的過程,而沿線各國、國際組織、跨國公司等能否從這些公共產品中獲取共同利益、創建共同價值,關鍵在于公共產品分配、使用過程中的制度建設。我國應進一步強化現有雙邊和多邊合作機制,如上合組織、中阿合作論壇等,深化基建、金融合作等領域的法律框架、人文交流機制等內容的建設,使國家、次國家行為體、社會等層面的力量得到充分整合,以制度保證戰略的落實。
(本文為北京外國語大學青年學術創新團隊支持項目的部分研究成果,項目號:2015JT002)
「注釋」
①A·H·馬斯洛主編,胡萬福等譯:《人類價值新論》,河北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1版,第101頁。
②韓方明著:《公共外交概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1版,第13頁。
③朱迪斯·戈爾茨坦、羅伯特·基歐漢編,劉東國、于軍譯:《觀念與外交政策:信念、制度與政治變遷》,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版,第25頁。
④烏薩馬·艾敏·艾爾·哈利編:《阿拉伯人與全球化:阿拉伯統一研究中心研討會論文集》,貝魯特阿拉伯統一研究中心,2000年第1版,第219頁。
⑤鄭杭生:《社會學概論新修》,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1版,第30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