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校園暴力為何如此猖狂

近幾年來，韓國藝人自殺頻頻成為新聞。1月21日，韓國導演孫文權自殺便是其中一個。可以說韓國娛樂圈是世界上自殺率最高的娛樂圈。但很少人知道的是，韓國學生的自殺率也是全世界最高的。導致韓國學生自殺率居高不下并且不斷飆升的主要原因，是韓國十分嚴重的校園暴力。校園暴力問題最近更是牽動著韓國社會和政府的神經。

震驚李明博的自殺案

2011年12月19日下午，韓國大邱初中生徐某和禹某來到同班同學權某家中，對正在獨自溫習功課的權某進行了持續兩個多小時的虐待，直至下午6時，兩人才離開權某家。權某隨后給朋友打了一個電話訴苦，在最后說：“如果我發生了什么事情，請你告訴我的父母吧。”打完電話之后，權某拿起了筆給父母留下一封遺書，遺書寫道：“媽媽、爸爸，對不起。因為實在忍受不了的悲傷，我要先離開人世了。我忍受不了同學們的欺負，只有選擇這個方法。”第2天上午，等父母都離家上班之后，權某幫助媽媽把家里打掃得干干凈凈，然后把遺書放在媽媽平時放包包的地方，走到陽臺，一躍而下，結束了13歲的生命。

這一事件又將校園暴力推到韓國社會問題的前線。韓國警方隨即介入調查，發現權某在學校遭受暴力侵擾并非偶然。接權某自殺前最后一通電話的朋友告訴警方：“經常聽他（權某）說被徐某和禹某欺負，有次被狠揍一頓之后跟我說他不想活了。”權某的另一位朋友也說：“權某兩天三次地被恐嚇和毆打，我曾想向老師告發但被他阻止了，他說‘你想看到我被打死嗎’。”

權某自殺前的12月5日和14日，班主任都發現他在午飯時間偷偷哭泣，于是上前和他談話，但權某什么也沒有說。權某的父母分別是當地的小學和中學教師，雖然之前有發現孩子身上時常有瘀青的痕跡，但心想可能是在學校玩鬧時造成的，也因為操勞教務，并沒將其放在心上。

后來韓國警方的深入調查結果令人震驚：徐某和禹某對權某的暴力行為令人發指，僅在權某自殺前兩個月的時間內就對權某施暴55次，幾乎達到每天一次的程度！他們最常見的手段是將權某的衣服扒光，然后拳打腳踢，并搶走他身上的零花錢，12月初兩人還曾把權某的頭往注滿水的洗臉池內摁，試圖將其溺死，但由于權某強烈的本能反抗，沒有得逞。

該案震驚了韓國總統李明博，他認為，僅靠政府采取的政策措施，難以解決校園暴力問題，各界應該征集家長及學生的意見和建議，才能制訂行之有效的解決方案。因而到目前為止，李明博已經先后4次與一些學生、家長、教師進行了面對面交談，為應對校園暴力聽取了多方意見，并發表了廣播電視講話。

隱蔽的韓國暴力少年

事實上，韓國校園暴力由來已久。2003年下半年，直屬韓國總理辦公室的青少年保護委員會就以全國140多所中學的21067名學生為對象進行了“校園暴力實際情況調查”，結果顯示：初中生、高中生的暴力受害率分別為7.5%和3.6%。在2005年初，就有6名學生被其他學生活活毆打致死。正是如此，同年6月，韓國警方就發動了為期兩個月的“嚴打”，共查處2791名對同學施暴的“問題少年”，其中77人被刑拘，2379人被拘留立案，335人被移交至家庭法院少年部，另外還瓦解了19個校園涉黑暴力團伙。

經過兩個月的整頓，當時韓國的校園秩序明顯好轉，但不久又“好了傷疤忘了痛”。韓國政府打擊校園暴力，總是被認為是“雷聲大雨點小”，這導致校園暴力每年都不減反增。據韓國教育部統計，經校園暴力對策自治委員會審理的案件2005年有2518件，2010年有7823件，5年漲了兩倍多。

2012年2月6日，韓國延世大學社會福利研究生院一項針對1140名首爾和京畿道的中學生的問卷調查結果顯示，有48%的青少年曾遭遇校園暴力，有42.3%的學生最近一周曾想過自殺。但是，絕大多數遭受暴力的學生都選擇忍氣吞聲，他們的恐懼和自殺的權某一樣，都是“害怕更激烈程度的暴力或被打死”。韓國青少年福利財團2011年初曾進行過問卷調查，當時參與的3560名中小學生中，對“目擊校園暴力時會采取怎樣的行動”這一問題，約60%的學生都回答“會裝作沒有看見”，他們的理由是“怕自己也被欺負(27%)”、“不關我的事情(25%)”、“不知道該怎么辦(24%)”。而實際上，學生大膽反抗、制止并舉報暴力行為，總體上是解決暴力問題的最佳方式。

當然，也不能全怪學生，老師的處理方式也大有問題。面對有暴力傾向的學生，老師一般能做的就是找學生談話、找家長介入，這只會讓問題更加激化。更火上澆油的是，很多教師自己也怕惹禍上身，對校園暴力問題還存在“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遷就心態。

不過，韓國校園暴力問題的棘手之處不僅在于它的隱蔽性，還在于參與暴力的學生年齡越來越小。2012年1月27日，李明博在青瓦臺舉行的學生家長懇談會上表示：“如今孩子們的成長和成熟速度很快，但是很多家長并不了解孩子的心理狀態。”權某的施暴者徐某和禹某都只是13歲的初中生，由于網絡時代條件下的孩子成熟程度比較快，近10年來案件記錄的罪犯年齡越來越小，為了打擊和預防校園暴力，韓國政府準備將刑事責任的年齡從14歲降低到12歲（根據1953年制定的韓國《刑法》，韓國的最低刑事責任年齡為14歲，這一規定適用了近60年），并將實施校園暴力的行為記入學生檔案。

韓國政府將最低刑事責任年齡“調低”也是世界近20年的一大趨勢。2011年12月，《朝鮮日報》和韓國教員團體總聯合會就面向韓國126所初中和高中進行了一次“校園暴力事件緊急問卷調查”，結果發現全國受害學生達30萬人，而其中初中生就超過了11萬人，而這個數字在10年前還不足5萬。

教育孩子也要教育父母

韓國學校暴力如此猖獗，一開始，或許是受到來自日本的影響。韓國校園暴力學生組織如黑幫一樣嚴密，韓國最臭名昭著的校園暴力組織名字叫“一陣會”。這個詞是20世紀90年代在日本中學流行，通過漫畫書傳到韓國校園的。韓國校園“一陣會”成員中，從小學三四年級學生直至高中生都有。他們的代表性暴力行為是：強迫他人花錢幫他們買東西、向他們“進貢”錢財、收保護費、幫寫作業和替背書包……如不順從，就毒打、群毆，甚至施予性暴力。

韓國政府根本未掌握“一陣會”的規模及具體情況。但根據韓國基層教師的估計，全國加入“一陣會”的學生應該多達20萬至40萬人。為了應對數量不斷飆升的“一陣會”，韓國行政安全部計劃今年向曾經遭受校園暴力的學生免費提供兩萬個專用終端機，遇到“一陣會”成員的非法暴力時，受害學生能夠利用該專用終端機及時報警，以便于警察在接到相關信號后立即行動。

與此同時，韓國各地方教育部門也都正在陸續推出各自的舉措。2012年2月4日，首爾市教育廳表示，將建立專門學校，對有暴力傾向的學生集中起來進行特殊教育，把屢教不改的施暴學生與其他普通學生進行“物理隔絕”。

2月6日，韓國教育科學技術部、婦女家庭部、法務部、文化體育觀光部聯合發布了“根除校園暴力綜合對策”。其主要內容為，校長有權對施暴學生下達即刻停課措施，因施暴受處分的學生將在其檔案上留下案底。此外，對學生人數超過30名的初中班引入“雙班主任制”，兩位班主任每學期要與學生至少面談1次，并把面談結果定期通報給家長。除了這些短期對策以外，學校為了把學生的身體活動需求引向健康的方向，也決定把體育課時間增加50%。

但是，俗話說：“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父母為孩子提供的環境可以說是決定孩子是否會成為校園“問題學生”的根源。2012年1月11日，《朝鮮日報》以“金領家庭子女容易誤入校園暴力歧途”為題報道的一個校園暴力事件，或許就能顯示出這一點。

慶北一所初中的二年級學生A最近毆打了同班同學。A的家境十分富裕，父親是銀行分行行長，母親則是高薪教師。班主任問他“為何毒打同學”，他說：“我父母工作太忙，很少跟我說話。但只要我犯一個小小的錯誤，就會被狠狠地教訓我一頓。所以我就把氣撒在同學身上。”

A的這一看似不可理喻的理由卻是校園暴力問題的一個普遍現象。校園暴力預防中心秘書長金建燦說：“申請接受校園暴力咨詢的學生中一半以上的父母是教師、公務員、研究員、醫生等。”首爾文化高中咨詢教師禹志享也說：“每10名施暴和受害學生中就有7人是來自父母從事專業工作的家庭。”

這種家庭的子女牽涉校園暴力案的最主要原因是：父母工作繁忙，陪伴子女的時間少。只要孩子的成績沒有大的起伏，父母并不多過問他們在學校遭遇的事情。而且父母平時一味敦促孩子學習，也讓他們“鴨梨山大”。禹志享說：“從事專業工作的父母下班后要么坐在電腦前處理業務，要么看書，孩子沒有機會和父母交流，只能獨自呆著。在這種家庭長大的孩子缺乏溝通能力，因此比較難以適應學校生活。”

孩子有事，家長難辭其責。李明博作為總統，更是現身說法，自我檢討。2012年1月6日，李明博在青瓦臺舉行早餐會，邀請了韓國所有道一級(相當于中國的省級)的教育負責人出席。李明博在會上說：“我們這些大人們只埋頭于入學考試制度、課外教育費等問題，卻沒有花點時間和心思去了解孩子們的世界。校園總是發生這些暴力事件，我作為總統有深深的負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