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軍
與那些紅色的甚或民間的草根墓園相比,清明時節的趙王陵儼然是一片荒冢!從王陵腳下陳三陵村的三位村民口中得知,在趙王陵一帶共有6個帶“陵”字的村莊,分別是陳三陵、姜三陵、張三陵、李三陵、中三陵和薛三陵,相傳都是趙王陵守陵人在兩千多年漫長歲月長河中自然形成的村落。兩千多年來,這些守陵人櫛風沐雨,日夜廝守,世代伴著趙王陵繁衍生息,一直到今天。
從我腳下的2號陵向西南方遠眺,氤氳嵐氣掩映的是巍巍聳立的3號陵。按《千古風雨趙王陵》一書推斷,它的主人很可能是埋在邯鄲的最后一個趙王——趙悼襄王。這位趙王名偃,在趙國王位上聲色犬馬、尸位素餐了9個年頭(公元前244年~公元前236年)就一命嗚呼了。當時的趙國已日薄西山,處在風雨飄搖中,內憂外患不請自至。
趙偃即位之時,一代名將廉頗正在魏國繁陽(今河南內黃西北)前線浴血麈戰。趙偃卻對老將軍的忠心滿腹狐疑,偏信奸臣郭開讒言,令樂乘火線取代廉頗,莫名奪了廉頗兵權。廉頗一怒之下打跑樂乘,隨即只身逃往魏國避難。
趙國在內憂外困交加之際,廟堂內訌,連失兩位棟梁,實力銳減,加速了趙國滅亡進程。
先是公元前251年,趙國長平初敗,燕國趁火打劫,派60萬大軍攻趙,欲置趙于死地。廉頗與樂乘同率趙軍,并肩作戰。廉頗先率8萬趙軍大敗燕軍主力于部(今河北高邑東),斬其主將栗腹。樂乘配合廉頗堅守代地,隨后乘機率5萬趙軍出擊,一舉活捉燕軍主將慶秦。廉頗再長驅直入燕境500里,直搗其都城薊(今北京城西南),燕王不得不割5座城池與趙國求和罷兵。廉頗與樂乘的默契配合,鄗代大戰全線告捷,給了乘人之危的燕國一記重擊,國威大振,為長平大敗后一蹶不振的趙國,又贏得了一絲茍延殘喘的生機。廉頗因此被封為信平君,假相國,樂乘被封為武襄君。
被趙偃莫名打擊的廉頗,這時完全沒了“將相和”時的大度與公心,早已把藺相如當初的那句至理名言“以先國家之急而后私仇也”拋之九霄云外。沒了藺相如的趙國廟堂,早已離心離德,分崩離析。再后來趙偃又上演了“廉頗老矣,尚能飯否”那出著名鬧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使得廉頗又遠走楚國,客死他鄉。至此,趙偃主政的趙國,離滅亡的日子更近了一步。
現在,3號陵已是“幾經盜掘,馬骨凌亂”。盡管如此,3號陵依然為今天的我們留下不少珍貴文物,也算是趙偃為后人做的一點貢獻吧。
如今最吸引人們目光的要數我腳下的2號陵。2號陵體量最大,不僅交通相對便捷,陵臺上還是兩座封土,考古工作開展得最多,也是盜墓者光顧最多的王陵。1997年10月18日,那起震驚中外的王陵被盜案,就發生在這里。破案后,直接從海外追回的文物就有200余件,其中的三匹青銅馬如今已是邯鄲博物館的鎮館之寶,青銅鋪首、金牌飾、鉆孔玉片等均為國家一、二級文物。
按學者們推斷,2號陵北封土的主人很可能是趙惠文王,南封土是趙孝成王,分別在位33年、21年。他們父子二人先后54年的執政生涯,直接左右了趙國由盛到衰的歷史進程,也是留給邯鄲人歷史典故最多的歷史時期。
趙惠文王大名趙何,作為一代雄主趙武靈王青睞的接班人,他慧眼識珠,在位期間曾起用過一大批賢能的文臣武將治理國家。邯鄲很多著名歷史人物大都是在這個時期嶄露頭角,如樂毅、平原君、藺相如、廉頗、趙奢、樂乘等。很多著名的歷史典故,諸如完璧歸趙、將相和、負荊請罪、刎頸之交等重大歷史事件,也都發生在這一歷史時期。那段時期的趙國,生機勃勃,活力四射,成為人們稱道的鼎盛時期,顯示了趙何年輕有為的治國才能。
而到了趙何兒子孝成王趙丹時期,趙國便衰象顯露?!队|龍說趙太后》講的就是趙丹繼位初年的事,說明此時的趙國實力,已非澠池會時期的趙國了,秦國已不把它放在眼里。不久就爆發了令趙國傷筋動骨的長平大戰,此役成為趙國由盛到衰的分水嶺。此后的邯鄲保衛戰以及與之相關的毛遂自薦、竊符救趙、歃血為盟、一言九鼎等系列典故,推演的應該不都是邯鄲人的智慧,更多的該是那個時代邯鄲人的悲壯與慘烈。
雖然1號陵在這里能清晰可見,我也不止一次近距離踏勘過1號陵,但對剛剛被盜過的1號陵,依然放心不下,還是攜友繞道登上了剛剛被盜的1號陵。
眼前1號陵的盜掘現場已清理殆盡,一生都是紛擾纏身的趙武靈王,身后依然無法享受一份安寧。想當年趙武靈王是何等的威武,在他執掌趙國27年間,促合縱,緩稱王,擊三胡,滅中山,不戀權位,用賢選能,一身孤膽闖秦廷,修長城,興郡縣,硬是一步步把處于四戰之地、積貧積弱的趙國,經營得風生水起、列國瞠目,一時成為戰國后期唯一可與強秦抗衡的東方強國。
可嘆的是,一生雄才大略的武靈王,居然被自己的兒子和大臣活活餓死在沙丘宮,英年早逝,壯志難酬!歷經兩千多年風雨的安身之地,如今又遭此劫難!
此時的我不忍再去目睹不遠處的4、5號趙王陵了,估計這兩座陵墓的保護現狀同樣不容樂觀,僅我手頭資料就載有1997年4號陵被盜案,盜洞深32米,直徑0.6米,10名盜墓賊被抓。
按有關學者推斷,那里很可能是趙武靈王的父親、爺爺、祖爺爺的陵寢。他們是趙國遷都邯鄲后的前三代君王,那時的國君還只稱侯不稱王的,稱王是從“五國相王”之后才逐漸興起。趙武靈王是五國中最后稱王,也是趙國的第一位國王。有可能4號陵的北封土主人是趙成侯,南封土是趙肅侯,5號陵為趙敬侯。正是這位趙敬侯趙章,當年(公元前386年)毅然決然地把趙國國都從中牟遷至邯鄲,才有了邯鄲今日作為古都的歷史地位,也才有了如今這片叫作趙王陵遺址的文化寶地。
趙章一生命運多舛,為謀求趙國的強大勵精圖治,可謂戎馬一生。他的繼位就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火藥味。當他的父親趙烈侯撒手人寰時,年幼的趙章卻被叔叔武公廢掉太子之位,自立為王,幸未被誅。
武公死后,趙章才在舊臣的擁戴下繼位,但又遭武公之子趙朝爭位叛亂。平息趙朝叛亂后,趙章為避開近在咫尺的魏國對趙朝的支持,決定把都城遷至離魏國稍遠的邯鄲。此后的趙章不敢懈怠,奮發蹈厲,先后同魏、齊、衛、中山等國,展開了連綿不斷的領土爭奪戰,為后世子孫奠定了158年的穩定發展基礎。韓非子《說疑》這樣評價趙章治下的趙國:“兵不頓于敵國,地不虧于四鄰,內無君臣百官之亂,外無諸侯鄰國之患?!?/p>
他的兒子趙成侯趙種的人生同樣充滿艱辛,一波三折。成侯即位時也遭遇公子勝與之爭位亂局。擺平公子勝叛亂后,成侯便與衛、周、魏、秦等國展開領土爭奪戰。同時,為穩定周邊局勢,積極謀求與齊、宋、燕、魏等鄰國修好。公元前354年,邯鄲又遭魏將龐涓重兵包圍,史稱“邯鄲之難”。成侯一邊頑強迎敵,一邊積極外交斡旋,有幸得到齊國派田忌、孫臏出手相救,大敗龐涓于桂陵,成功演繹了“圍魏救趙”經典戰例,方解邯鄲之圍。公元前351年,成侯又被迫與魏惠王在漳水會盟,接受屈辱條約,為趙國求得一段短暫的和平時期。
成侯為謀求大國地位,彰顯其“言必信、行必果”的國家形象與豪邁決心,在邢地建信宮,筑檀臺,朝諸侯,成為趙國會盟天下諸侯、樹立國際威望的著名場所。邢臺由此因“檀臺”而得名。
成侯建信宮,筑檀臺,與之封土緊鄰的兒子肅侯趙語,留給我們的土木工程更多。《呂氏春秋·義賞》把肅侯的修陵行為,列入了國君不惜民力的典型案例:“邯鄲以壽陵困于萬民,而衛取繭氏。”抨擊肅侯因修建自己的壽陵,繭氏之地被弱小的衛國趁機掠去,教訓可謂深刻。
肅侯的大手筆還不止于此,為抵御齊、魏兩國進攻,公元前334年,肅侯在漳水和滏水間修筑了著名的趙國南長城。該長城氣勢雄偉,西起今河北武安西南,向東南沿漳水延伸,至今磁縣西南,折而向東北,沿漳水直達今肥鄉南。
這些浩大工程,在反映肅侯治國業績的同時,也反映出他喜好鋪張奢華、不惜民力的一面。就在肅侯大修長城的當年,又興師動眾游大陵(今山西文水縣東北)。剛到城門口就被相國大戊午攔住去路,告誡他:“耕事方急,一日不作,百日不食。”這才使肅侯幡然醒悟,非但未怪罪大戊午的莽撞,還匆忙下車道謝,當即取消了那次勞民傷財的奢華之旅。
公元前326年,趙肅侯去世,單來邯鄲參加他的葬禮的就有秦、楚、燕、齊、魏等五個大國,且各帶銳師萬人為其送葬。可以想象,當年云集在這4號陵四周的浩蕩送葬隊伍,該是何等的巍巍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