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凱
這是一張上世紀20年代北京一家私人祝壽堂會的老戲單,從網上查閱得知,演員多為少年童伶,大都是在俞振庭1917年創辦的“斌慶社”“帶藝搭班”的十幾歲的演員。知名度最高的李萬春,有“童伶奇才”之譽,當年童伶戲班也曾風行一時。舊時北京除宮廷、王府擁有演出戲臺外,民間私人堂會多租用如報子街聚賢堂、金魚胡同福壽堂等大飯莊待客演出,通常為主辦人家出資,也有親朋好友作為賀禮贈送的,只是此次堂會的出資方及演出具體時間、地點已無可考。本文將從這張老戲單追溯出京城一個家族的興衰故事。
這場堂會做壽的主人名陳秉鑒,字靜涵,清同治四年(1865年)九月初四生于小康人家,祖籍紹興,后北上天津。機緣巧合,1902年陳秉鑒結識了在袁世凱手下任職的直隸工藝總局總辦、實業家周學熙(1866-1947)。陳被委派總局下設的“考工廠”(商品展覽館)任“司事”,為“縣丞”級(副縣級)中層管理人員,籌辦京師工藝局期間曾被派往日本考察,并寫有長篇考察報告(1907年,在《直隸工藝志初編》中全文刊載)。不久調升“實習工場”任管理員,即場長。
籌辦京師工藝局和首善工廠
1907年春,清廷農工商部議定,為貫徹“振興實業”新政,須擴充京師工藝局,為選配得力的辦事人員,派左侍郎耆壽民、參議袁云臺(即袁世凱之子袁克文)親往天津直隸工藝總局選人,經周學熙推薦和耆、袁二人實地考察,決定調陳秉鑒入京襄助籌辦,陳于1908年到職,任“坐辦”(類似秘書長)。陳秉鑒以在天津工藝總局考工廠、實習工場已有的五年管理經驗,轉赴京都也可謂“老馬識途”,工作得心應手。在位于崇文門外下斜街、花市一帶設織、繡、染、木、皮、籘、紙、料、鐵、畫漆、圖畫、井工共計12科,雖大多為手工工藝,但在那一時代也算出現了“機械爭鳴氣象新”的圖景。已調升外務部尚書的袁世凱攜同高官重臣鹿傳霖、張之洞等曾到京師工藝局參觀,贊賞有嘉。
清王朝為旗人貧民謀生計,1908年,軍機大臣、慶親王奕劻呈奏籌辦“首善工藝廠”。陳秉鑒受命出任“提調”負責實施。于是他“策馬馳行”往來于京城內外,最終選定京西圓明園一帶廢棄之地,設工藝廠七處,東、西城各一處,共九廠。仍以織、繡、染、料、木、圖畫、胰皂等科,招收工徒入廠習藝,兩年為期,考核合格,即畢業出廠謀生。唯常年入廠僅一兩千人,對于解決眾多的旗人貧民生計問題,仍是杯水車薪。
出任民國財政部印刷局總辦
辛亥改元,民國成立,袁世凱成為北洋政府的大總統。而面臨的卻是外債累累,國庫空虛的局面。為此,袁世凱急需一名懂業務、更要靠得住的財政總長主持工作。于是,袁把目光投向老部下周學熙。周于民初的1912年8月至1913年9月,1915年3月至1916年4月,曾兩度出任財政總長。“一朝天子一朝臣”,財政部所屬的印刷局總辦也隨之更換,陳秉鑒追隨周學熙多年,正是不二人選,曾兩度被任命為財政部印刷局總辦。
財政部印刷局位于南城白紙坊,現名北京印鈔有限公司,其前身是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創辦的大清度支部印刷局,設備先進,頗具規模,1915年員工已多達1800人,是當年不多見的大型官辦企業。
1912年,陳第一次出任總辦。根據此前在工藝局多年的管理經驗,他調整了機構設置和人員配備,提高了工作效率,其業績在《中華印刷通史》中有記載。不久,隨周學熙離職而去職。1915年周學熙二度出任財政總長,陳也于同年再次出任印刷局局長,史料稱“此人懂生產經營”,在局內實行“上下班摘掛名牌,走轉盤”的制度,采取了一系列“嚴格管理”的措施。但是由于改變了前任允諾的“加資”、“獎勵”規定,激怒工人,引發生了一場由財印局工人自發的、“震動京師”的工潮。陳秉鑒充當了鎮壓工潮的角色,反動當局出動千余名士兵、警察,最終,局方迫于壓力,明令補發花紅,兌現加薪,陳秉鑒也因此在當年6月被免職。
籌辦京師自來水公司
京師自來水公司是清末慈禧太后召見外務部尚書袁世凱商議確定興辦的,袁世凱推薦他的老部下周學熙主持籌辦。自1908年興工,僅兩年便建成通水。設有孫河、東直門兩水廠,鋪設內外城大、小鋼管370余里,各街市售水龍頭420余個。這一有利民生的好事,卻遭遇坎坷,先是內城旗人視為“洋水”,疑畏不敢飲;又有山東水夫把持、刁難,售水不暢。且公司成立不久,清廷覆亡,民國初建,國內多難,公用事業無人保護,欠交水費及盜用水者日多,水價又不能常改,故公司頻現窘境。自1918年,陳秉鑒應老領導周學熙之召,入自來水公司,先后任董事、經理、協理(副總經理),經歷軍閥混戰,政府南遷,勉強維持運轉,始終沒有達到公司創建時“可獲巨利”的預期(計劃第三年可得余利23.5萬元,即本金19%利潤率)。1936年7月,陳于任職期內因病逝世。
鹽業銀行監察人
袁世凱的表弟張鎮芳于1914年在天津籌設鹽業銀行,岳乾齋(榮堃)自大清銀行經友人介紹參加籌劃,后派往北京籌組總管理處,1918年,吳鼎昌任總經理。岳氏出任北京分行經理。1928年,銀行總處遷天津,1935年再遷上海。1927年之前,鹽業銀行存款總額在商業銀行中名列前茅,以1936年為例,曾高居第五位。因此,銀行獲利豐厚,一度股票官紅利竟至一分五六(15%-16%)者數年。
據“鹽業銀行簡史”載“歷屆董事會成員及監察人”名單:1922年張鎮芳任董事長期間,張伯駒、瑞裕如為監察人,陳靜涵、周作民并列為“候補監察人”。1930年董事會、監察人不再見陳氏名。而1936年又見陳靜涵為監察人,但已不再是“候補”。
據知,陳與鹽業銀行北京分行經理岳乾齋系“親家”關系,陳氏之女陳淑陶嫁給岳氏之子岳效鵬(1946年鹽業銀行監察人)。陳女體弱多病,舊時有結婚“沖喜”之說,但婚后沒幾年即病逝,亦未生育。不過兩家來往不斷,關系密切。1925年鹽業銀行岳乾齋承辦“清宮大借款”,發了大財。緣于1924年,清宮入不敷出,遂以宮中金器(包括新中國成立后追回的重達萬余兩的十六個金鐘)、珠寶等大批國寶向鹽業銀行抵押,先后借得銀元129萬元。清室無力償還,致使這批國寶大多流失,為銀行自肥。陳靜涵于此期間曾獲汽車一輛。不過汽車是銀行所贈還是岳氏個人所贈,已無從考證。在那一年代,汽車屬稀罕之物,非一般家庭能夠擁有。
陳秉鑒本有三子一女,1936年7月逝世時,其中二子一女均早喪,僅一子仍在,老境堪悲。遺下各房分家之事,全由岳氏主持,可見兩家關系之密切。
陳秉鑒自1902年以來,一直追隨周學熙“振興實業”,長達近30年。1936年陳逝世,周學熙《自敘年譜》記載:“是年(1936年)友人陳靜涵(秉鑒)卒。曾于工藝局中任實習工場管理員。后佐余辦自來水公司任經理,現仍為協理。又于余在財政部時任印刷局長。撰聯挽之曰:“溯卅載賢勞,成績克登貨殖傳。論生平契合,知音應痛伯牙琴”。表明30年來,二人不僅是上級與下屬的關系,已成為友人、知己。
陳氏家族久居西四北報子胡同11號(今西四北三條27號),當年是一個格局規整的四合院,曾擁有汽車、馬車、人力車,廚師、傭人,氣派一時。民間有“富不過三代”之說,而陳氏家族享受了一代榮華便敗落了。據查,陳秉鑒任京師工藝局坐辦月薪銀100兩,印刷局總辦月薪三四百元,自來水公司月薪三四百元,鹽業銀行監察人每月的車馬費約兩三百元,依靠高薪維持一大家人生活,除此一處房產,少量價值不高的股票,別無恒產。分家時已是日本逼近華北,房產價格低落,出售后連同其他遺產每個房頭分得8000元(按時價約值4000代面粉,折合現價約40萬元),在時局動蕩,貨幣急速貶值情況下,坐食山空,各家維持小康已日漸艱難。“樹倒猢猻散”,陳氏家族第三代孫輩有的失蹤,有的進入體力勞動者隊伍,也有的奔往解放區,成為進城干部……如今,多已離世。而舊居也已成為破敗的大雜院,只是門前的幾棵樹木已生長得異常粗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