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云杰
隨著新媒體技術的發展及國內信息流傳播速度與廣度的增大,海外媒體關于中國新聞的報道正在從以時政、經濟新聞為主的格局,轉向報道更多的社會文化新聞,國內民眾也在不知不覺中影響著海外議題設置。人們看到越來越多類似大媽廣場舞、羊年說羊、Duang這樣非常接地氣的中國新聞正在進入海外主流媒體和新聞網站的視野。
這些外媒報道其實就像一面鏡子,從不同角度照出了中國社會的世間百態,如果點開來閱讀讀者的評論,就更能夠看到中外視角的差異,這些差異為我們預判對外傳播效果和審視國內現實提供了非常寶貴的借鑒。
鏡鑒中國現實
值得探討的最近一則報道案例是黑龍江慶安火車站暴力襲警案。中央電視臺播出視頻表明45歲男子徐純合用電棍襲警,警察對其開槍并將其擊斃后,英文網站Shanghaiist.com對此新聞進行了轉載,并引起了外國讀者的跟帖。評論中不少人除斥責徐在警察面前摔孩子和襲警外,還提出這樣的行為在任何國家任何法律環境下都應該受到嚴懲。但是值得思考的是,他們也提出了以下的疑問:為什么當事警察在與徐對抗期間,他沒有得到警力支援?為什么周圍的乘客能夠完全忽略這場發生在身邊的沖突,繼續置若罔聞地買票行走?為什么在對抗中沒有人去保護孩子?為什么警察沒有盡早將徐制服?這些隱含在評論中的提問其實很具有啟發性,會讓我們發現自己的“視覺盲點”,看出平常不一定會注意到的問題,比如說警察是否在處置突發事件中樹立了權威?當前的警民關系應該如何來描繪?
作為社會秩序的維護者,警察的權威應該是不容挑戰的,在危急關頭,他應該得到公眾的支持,如果警察的權威性遭到挑釁,警察執法就得不到公眾的支持,那“有法可依,有法必依”“依法治國”的原則在落實中不是會大打折扣嗎?若干年前,有嬰兒被汽車撞傷數十人路過而不管的消息被曝光后,有一位即將來華的外國朋友向筆者感嘆,中國的經濟發展那么快,人心卻那么冷,這樣的國家誰敢去啊?這位外國朋友的反應令筆者驚出一頭冷汗。同樣,在這個案例中,國內輿論的焦點大多在于警察該不該開槍擊斃對方,但是外國讀者關注的焦點卻是這個國家執法系統是否具有權威性,這個國家的警察是不是訓練有素。他們的邏輯其實不難理解:如果一個國家的警察群體缺乏威信和公眾支持,那這個國家恐怕是很難讓人有安全感的。
雖然這起案件只是一則個案,但是一滴水珠也可以同時折射出太陽的光芒和空氣中的霧霾,關鍵是我們有沒有發現的眼光。對法律案件報道的分析其實不僅關系到對外傳播能力的建設,也關系到國家治理能力和社會風氣的引導,如果沒有對內輿論引導的配合、相關政府部門和機構的真抓實干、民眾的反思,對外報道再怎么描眉畫眼,也很難提升我們的國家形象。對外報道要有突破,除了記者隊伍文筆好、語言好、角度巧外,更重要的還是整個社會能夠針對一些熱點事件做出反思,并在反思中采取行動。只有這樣,內外輿論場的互動才能推動中國的長足進步。
直面標簽化炒作
因為不了解中國,外媒在解讀中國新聞時常常會從他們的思維定式出發做出一些誤讀,這些誤讀中比較明顯的一個特征是從某個小切口出發,把與中國有關的人、事、物“標簽化”“政治化”。今年以來的例子很多,其中就包括廣場舞的報道。體育總局宣布推出12套“標準化”廣場健身操舞后,一些喜歡跳舞的老年愛好者表示反對。沸沸揚揚之間,美國《華盛頓郵報》專門以“中國向廣場舞大媽宣戰”為題播發了報道,美國《華爾街日報》甚至將這一舉措比作為四五十年以前推出的八大樣板戲。幸好體育總局已出面澄清說這12套廣場舞,純屬引導,絕非強制。
為什么外媒會這樣反應過度?其實在歐美受眾的眼里,中國的國家治理模式一直是依賴于“大政府,小社會”,政治動員的能力和效果遠遠超過他們的想象。雖然新一屆中央領導集體一直在強力推進簡政放權,劃定政府部門的權力邊界,為各類社會參與主體制定負面清單,一些政府部門的手還是伸得太長。否則不會出現一個地方樓塌了,記者去報道,地方領導卻搶相機禁止拍攝的行為。這種行為透露了官員背負的壓力和恐懼,生怕自己轄區的一畝三分地出個紕漏。其實樓塌總有樓塌的原因,既然樓已經塌了,面對現實,做好救援和信息公開,查找問題是很正常的解決問題之道。為什么要怕要躲?其實就是大政府的意識在作祟,因為有大政府的意識,所以覺得自己什么都可以搞定,在工作中沒有對法律和他人權利心懷敬畏,也正是因為有這種意識,官當得累。
如果仔細看這兩個案例就會發現,一方面是西方媒體在給我們強加一些政治化的標簽,另一方面我們一些官員還沒有搞清楚主要精力該放在哪兒,該如何行使手中的權力。國務院常務會議上,李克強總理引用《禮記》《論語》詳解政府工作報告中“大道至簡,有權不可任性”的表述,他強調縱觀中國歷史,凡盛世往往都“居敬行簡”、輕徭薄賦,政府施政要義,在于以敬民之心行簡政之道,這是非常睿智深遠的判斷。我們在從事對外報道時,常常會有意強調中國的特殊性,但是特殊性強調得過多就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外星人”,一個“外星人”要融入地球人的生活多難啊!所以,從對外傳播的策略來看,筆者認為應該多講共性, 共性多了意味著交集大了,交集大了才意味著可對話的空間才能擴大。
要避免別人把我們的社會治理泛“政治化”,一方面我們要知道簡政放權是努力的方向和重點,另一方面也要多報道社會和民間力量的發展,多報道社會各界圍繞公眾事務進行的協商與溝通。最重要的還是各級政府機關,特別是被李總理喊話的那些不作為或隨便作為的處長們,要真的認識到加快政府自身改革、實現放管結合、職能轉變的重要性,并且確實行動起來,否則海外媒體和受眾對我們的偏見是很難被消解的。
把握中國文化脈動
一個全球競爭力不強的國家是不可能孕育一個強勢文化的。中國正處在綜合國力和科技創新能力的上升期,中國的文化也在此刻對西方受眾產生了極強的吸引力。但是從新聞媒體的報道來看,海外對中國文化的興趣并不是指我們的傳統文化或者東方哲思,而是集中在流行文化上。這種現象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在傳統文化復興上我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如果當代中國人都把復興中華文化的任務交給祖先,繼續急功近利、勾心斗角,利欲熏心,外國讀者從當代中國人身上看不到祖先教導的傳統美德。除了漢學家們,普通人怎么會對中華傳統文化感興趣呢?
現在,包括Duang,“有權不能任性”在內的各種網絡流行詞頻繁見諸報端,國人對羊年的表述該用綿羊(sheep)還是山羊(goat)的熱議,“最強大腦”娛樂節目,中國父母給孩子起英文名的糾結,等等,都會引發境外媒體的關注。這其實從一個側面反映了越來越多的海外受眾對當代中國的文化感到好奇,希望了解這個人口眾多、文化多元的龐然大物。透過解析這些流行元素,他們想捕捉中國人的喜怒哀樂,以及國民心態和情結,這是很值得我們思考的現象。以羊年說羊為例,早年我們對圓明園獸首中羊首的翻譯用的就是山羊,但那個時候沒見哪個海外媒體對此提出異議,羊年也一直被翻譯成山羊年,可是現在他們提出山羊在西方文化里一直是和“好色愚蠢”掛鉤,是純正的貶義詞,并且試圖借此來挖掘中國人的國民心態,這是新現象。
新聞是易碎品,它在國內國外兩個輿論場的互動是在分分鐘之間轉換的,對這兩個輿論場進行比較研究,一方面可以讓我們的對外報道更有針對性,更貼近海外和國內受眾的關切,但更深遠的影響還在于一種鏡鑒效應,讓我們通過兩個輿論場的受眾對新聞事件做出的不同反應,去發現自己的不足和有待改進的地方。這種改進不能局限在新聞采編的層面,而是應該把這種比較研究的精神擴展到各個部門各個行業的決策者中間,這樣我們對自己才會有更冷靜的判斷,才不會迷失在新聞的易碎性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