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是一場得體的退出

清晨，我像往常一樣買完菜朝兒子曉樂家走去。可那天早晨，我沒能打開兒子的家門，敲門進去之后才得知，是兒媳巖巖換了門鎖。她說：“最近小區偷盜事件特別多，所以……”但是之后，他們也沒有給我新鎖的鑰匙。

后來，我才得知原因——在我和老伴堪稱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們一家三口的日子里，巖巖居然快窒息了——“大夏天，難道在家里還得穿正裝嘛，可是，他們不知道何時就來了，我像偷了男人一樣沖進臥室，開始更衣。”“兒子本來可以就近上小哈津幼兒園的，可是，她非得托人將他送到了又遠又貴的機關幼兒園，他決定了你的命運還不夠，還把手長長地伸進我的領地。” “她就不能像別的大媽那樣，跳跳廣場舞，走走模特步，別像攝像頭似的盯著咱們一家三口？”“以我對你的了解，你一定把咱家的新鑰匙給你媽了。”

我沒想到，自己堪稱“二十四孝”婆婆的付出，換來的卻是如此這般的聲討。

我瞬間就病倒了。多年的眩暈癥伴隨著高血壓，老伴忙前忙后，漁友們叫他也不出去了……我流著眼淚告訴他我無法聲張的委屈。

“你也是個職業女性，可是哪有自己的退休生活。看看你的那些同事，近的游遍中國，遠的都環球了。你從前多新潮的一個人，可是為了他們，就這么被別的老頭老太太給落下了，人家現在討論的都是怎么養生，上哪兒去玩，你呢，滿腦子都是那三口人。想想，我都替你憋屈得慌……”

老伴兒的一席話，句句都說在我心窩子上——世界那么大，難道我就不想出去走走？

說走就走，這下我連招呼都不打，拉著老伴就奔草原去了。不用洗衣不用做飯，不用陪孫子下樓玩，事實證明，這種日子，我也過得了。

“真正的母愛，是一場得體的退出。”歸來后，老伴兒掏出手機，讓我看了他手機里存的一篇微信文章。

它幾乎一針見血地說：不愿意與成年子女分離的父母，與其說他們是愛孩子，不如說他想對孩子全面把控，這種控制給他們帶來成就感和強大感，讓他們對自己滿意……

文章里的很多話特別扎心，什么泛濫的母愛就像泛濫的洪水一樣，已經不是河床里奔流的能量，而是破壞力和災難了。

不久后，我從兜里掏出了那把于我來說，象征著主權、話語權、家長權等各種權力的鑰匙，把它悄悄地交到了曉樂的手里，對他說：“媽媽以后可能不會常來，就算來，也會事先打電話的。”

曉樂為難地看著我：“媽，你這是干啥？”

“媽媽不是在生氣，只是在學著退出。”說完，我把手機里存的那篇文章轉發給了曉樂，“回去慢慢看吧，媽媽想說的話，文章里都有，我想做一個得體的媽媽和婆婆。”

不幾日，巖巖在朋友圈轉發了我和老伴出游的組圖，標題是：我晚年時的楷模，我至親的公公婆婆。后面跟的，是長長的贊。

遠在云南的我，由衷慶幸，自己沒有明白得太晚——距離不僅產生美，還能加劇愛。

（《婚姻與家庭·性情讀本》 15年10月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