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或近

李需

城里的星星

十四樓.巾心醫院。陽臺。隔著窗玻璃，你看到天空有幾顆像舊燈籠一樣的星星。

舊得像被淮點燃的棉絮一樣的星星，讓你突然感到被城市砸傷的骨頭的疼。同時還有一點點冷，在你垂下來的眼瞼掠過。

你也和她在村子里看過星星。那星星是暖的。暖暖的，就像你的心跳，和她的心跳。

后來，她搖身一變，就成了城里的星星。

你一路尋著尋著，就尋到了這座城市。但她再也不會和你看星星了。天要下雨。

你再也找不見你心里的那顆星星了。

城里的星星，只有幾顆舊燈籠一樣的星星，它不屬于你。它會屬于她嗎？

喜歡

喜歡黃河里的一滴水，我皮膚一樣的水，它在我的生命里滋潤著我永遠的渴。

喜炊肥美的草和方言壓低的一處處屋檐。

喜歡那棵蒼老的棗樹，開著碎碎的花，把我的童年映淺，懷揣星星一樣的夢，出走、

（爺爺說：我是從門前的那條河里撈上來的。）

喜歡紅高粱在農歷里那樣的紅。懷揣秋色，就像一個少年懷揣著秋風里站著的那個稻草人，在黃昏里站成我遙遠遙遠的遠方。

讓一群嘛雀在天空飛過。

飛過了一個世紀的嘛雀，還在飛

（黃昏里，是誰在喊我？喊聲比風跑得還伙， 眨眼就無影無蹤了。）

喜歡一條古老的蛇。它在蒼茫的河道旋舞，就像爺爺這個老艄公，撐起那葉被歲月染黑的帆，讓風的爪撕來扯去。

巷道黑透。舊磨坊，舊井臺，還有打麥場上那渾嘲的碌碡。不見了，不見了。

（我沒有變成爺爺眼里的那條龍。）

我月：始喜炊讀詩和寫詩。

我存城里成了一條草色的小蛇，躲避紅綠燈，躲避酒肉穿腸過，躲避停留在臉頰上的笑容……

我開始喜歡孤獨。我開始喜歡懷想。

（偶爾，在幾個安靜的晚上。隔著又圓又大的月亮，常常，我都會嗅到老屋門前那碎碎的棗花的香味。）

靠近

靠近還未發芽的春天。讓我用靠近，去觸摸那水色般的地氣。

靠近我看不見的一些人在土地深處的竊竊私語；靠近開始泛濫的微瀾般的夢。

我在靠近關老爺家廟的時候，想摸到另一個人遙遠的靈魂和心跳。

我掏出我的錢，點燃你的香。但，我不敢對視你那雙洞若觀火的眼睛。

靠近偉大，我感到我的卑微：

靠近故事或傳奇，我的虔誠和善良含滿淚水。

這時，我點燃手中的香炯。一閃一閃的星火，像浮沉的人間煙火。

我想，我靠近了三國水草彌漫的岸：我想，我靠近了蜀國成就的那片蔥郁的綠。

靠近，那遠處的山看上去多像一種簡單的靜。靠近，那地氣氤氳里的村莊比爺爺撐著船渡過的那條河還要蒼茫。

味道

水是永遠的流和抒情。無限地卷曲，又無限地展開。一種泥腥。

村莊如民謠。一首，又一首。噙著五谷的霸氣，也含著炊煙和霧靄的滋潤。

我們把流水的河稱作母親。

我們把日子的村莊呼喚為故鄉。

有時，燕子會捎來春天的草味；

有時，夏天的一滴陽光，電會把麥子的醇香，豐滿，散開，氤氳。

有時，汗水會和秋天一同變成，變苦；

有時，雪花彌漫的冬天，女人哺育孩子的乳香，也會把我們帶到藍幽幽的童年一

最后，還是水。我們無論走到哪里，無論走得多遠。這泥腥的水，都一直在無限地卷曲，又無限地展開。她的味道比我們一生的鼻音還重，還厚。

如同我們的王。

又如同我們嚼也嚼不爛的鄉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