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不會消失

蘿卜孩兒

春天的夜空

春天的夜空，是一件黑單農，漏著星星細密的針眼。月亮通過我的傷口俯視大地，尋覓墳地里惺忪的火種，尋覓草叢中五顏六色的小漩渦，尋覓一陣小東風，兒朵溫暖的笑容，尋覓一塊石頭的心跳……

一塊石頭，一塊矗立不動的石頭，月光的一面，表情凝重地暗戀著：一株老槐樹，恒久不變地堅守。

春夜沉寂我走在越來越深的草叢里，風越刮越大，月色越來越濃，我風中的身體越來越輕。

身后，一串跟來的腳印，蓄滿露水和淚水……

一切都不會消失

一切都不會消火。土坯的老屋，仍在歲月里蹣跚，要把多少感傷和成泥，才能修補好裂谷幽深的山墻？

一切都不會消失。蒼白的頭發。在向往里，日漸青黑；犁耕的皺紋，在回憶里，越發鮮明！河邊的天空，依然開闊高遠。低過水平面的飛翔，高過老槐樹的仰望：一陣風短暫的沉默，讓我恍若隔世！碑石上的文字：是一塊塊疤痕，塌陷的疼痛！

一切都不會消失。墳頭年年長高：陳年紙灰，同執地堆成墳頭的模樣！驚蟄了都在蘇醒，天亮了都在晃動。一朵朵五顏六色的小耳朵，為我傾聽遙遠的心跳！被河水帶走的花瓣雨，被墳地收留的枯枝殘葉，被風兒呵護的片片紙灰，都在耳根下，輕輕吟啼……

一切都不會消失！

甚至鳳凰，甚至麒麟，甚至——我眼角的一滴淚，一百年后，在墳頭的·株老槐樹上，突然間：濕潤，泛紅！

相信

相信公雞都會打鳴，相信螢火蟲永遠不會失明，相信所有的淚花都不會結冰；相信一棵棵枯萎的草莖，夜里會掛滿晶瑩的露珠：相信每一只失聰的耳朵，都會在夢里聽見心跳；相信遠去的腳步聲，正孕育著一場春雷！相信墳前的幾枚牛蹄印，明早會竄出雪亮的花骨朵……

在這兒

唯一的一條小路，彎彎曲曲地趟著，深深淺淺地荒著。唯一的懸崖是一塊石碑，一只螞蟻，我的模樣！站在崖頂向地面張望——

一朵小紅花，被露水灼傷！

一條小路，被無數次脫節！

一雙小裹腳，被荒草淹沒……

捕魚

秋天無限明亮，一張網展翅飛翔！

爺爺背著魚簍，魚簍望穿秋水。陽光下捕魚，月光下日剛網！收起一張網，看見一群魚。

村莊吞進漁火，吐出炊煙。

奶奶的鐵鍋里，頓頓飄著魚香。我的嘴角，天天閃著魚鱗的光……

選擇

一群小螞蟻，選擇一株老槐樹。沿著樹干往上爬，小螞蟻看不清老槐樹，只看清了腳下的路！

一株老槐樹，選擇了一個季節。被土地扶住，徘徊在季節深處；感覺不到自身的冷，卻看到了大地開裂的寒。

一個季節，選擇了三幾：冰掛如簾，房檐齒顫！三九選擇了今天，今天選擇了我，我選擇了一條小路。一條小路，踉踉蹌蹌，跌進了一片墓地……

一片墓地，選擇了祖母！祖母的墳頭，別無選擇地望向天空……

祖母的老紡車

那一年，一輛老紡車，比壓在祖母箱底的百年房契還老舊！一堵出墻，一頭挑著風雨.，頭挑著老紡車，光陰悠悠。只有山墻知道：哪頭兒輕，哪頭兒重。紡車上，一張蛛網，是歲月透明的年輪！煙火繚繞。只有靜坐的蜘蛛知道：紡車與蛛網，距離我們誰疏誰親，誰遠誰近。

十五年之后，老屋空空。只有那輛老紡車，仍掛在墻上；還有一只鹽罐，萎縮在墻角.夢里紡車淚飛如雨！一覺醒來，只有老屋知道：那些淚滴，是流進了鹽罐，還是滲進廠我的眼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