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鴿
最近讀書,日本學者河合隼雄的一段話給我留下深刻印象:“是不是每個人都知道,在每個孩子的內心,都存在一個宇宙呢?它以無限的廣度和深度而存在著。大人們往往被孩子小小的外形蒙蔽,忘卻了這一廣闊的宇宙。大人們急于讓小小的孩子長大,以至于歪曲了孩子內心廣闊的宇宙,甚至把它破壞得無法復原。”反復讀著這段話,我不禁聯想到了近日教育生活中的幾樁小事。
(一)
和同事出差——因為平時不在同一間辦公室,更沒有同在一個年級工作過,彼此的了解還真算不上多,趁著這次機會,我們在路途中聊到了各自的班級。
她說自己是第一次教低年級,以往都是帶中高段的,現在突然下來,起初還真不適應。我接過話茬說,對于同樣沒有帶低年級經歷的我而言,我所理解的“不適應”,無非就是孩子太小,自理能力較差,帶班肯定累多了,煩多了。沒想到,她笑笑告訴我,她最大的不適應是言談、舉止要非常非常地注意,她第一次深刻地感覺,在小小的孩子眼中,老師就是最偉大的,如同圣人一樣,老師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孩子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甚至會悄悄地模仿。她說,班里的孩子那么愛她,上一次出差走了幾天,一回來走進教室,孩子們就躍上來,抱著她,摟著她,個個嘴里喊著、嚷著:“老師,你去哪兒了,我想死你了!”
她平靜地講述,帶給了我深深的觸動:7、8歲的孩子,眼睛明亮而清澈,心靈柔嫩而豐富,他們把老師的一切都細細地記住并收進心中的宇宙,正如英國哲學家洛克所說,“幼小的時候得到的印象,哪怕極其微小、幾乎察覺不到,都會對一生產生長久而深遠的影響”。于是教師得小心翼翼,盡量不能走錯一步,因為她是在用知識、行為和人格在形塑孩子的內心世界,須謹防孩子的內心世界受到扭曲。
我想起多年前背席慕蓉的散文《白色山茶花》,其中有那么一段:“正因為每一朵花只能開一次,所以,它就極為小心地絕不錯一步,滿樹的花,就沒有一朵開錯了的。它們是那樣慎重和認真地迎接著唯一的一次春天。所以,我每次走過一探開花的樹,都不得不驚訝與屏息于生命的美麗。”我望望身邊的同事,對她充滿了尊重。她極為小心地呵護著孩子們向她敞開的“宇宙”,就像那慎重地迎接著春天的白色山茶花,不知不覺地,在自己的教育園地里收獲了花團錦簇、花香四溢。的確,深諳教育之道的她,帶給孩子們的一定也是幸福。
(二)
批改周末的生活練筆,我讀到一個孩子的文章,使我很是慚愧,他說:
“又是一堂作文課,我嘆著氣,無精打采地跑到教室,對我而言,一場催眠之旅開始了!
……
老師在前面神采飛揚地講著,此時,我仿佛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成為了大作家,寫著各種各樣的書,耳邊回響著老師的聲音:寫作時要選材巧妙,語言優美……我只聽到這么多,然后又昏昏欲睡了。
‘喂!醒醒了!儲可小聲地提醒我。我晃了晃腦袋,用了八成功力掐了一下自己,‘呵!吳老師真厲害!把我催眠了!我在心里嘖嘖佩服。”
生活練筆是我手寫我心,這孩子顯然是把他前一天對課堂情況的感受寫進了作文。我也很真誠地在他的本子上回應了一句:“老師應該反思自己,我太失敗了!”
后來當本子發下去后,沒想到這孩子第一時間來找我。他的表情局促而不安,寫滿了誠惶誠恐。他語言斷斷續續地向我解釋,不是因為我的講評課上得不好,而是太好了,以致于他陶醉了,陶醉得睡著了。他絲毫沒有對我不滿的意思??粗磉呥@個個子已經和我差不多的孩子,凝視著他的表情,陡然間我覺得好陌生啊。這種成人化的介意和解釋讓我手足無措,我也變得局促起來,笑著對他說:“你不要難受,老師的講評讓你昏昏欲睡肯定是我的問題,是我要反思,絕無責怪你的意思?!?/p>
那時我不知道,他是否能明白我的真誠,看著他似乎若有所悟地點頭,然后離開,我心里挺不是滋味,首先倒不是為自己的課堂,而是為這個孩子的內心世界。十三歲的孩子仍是單純美好的,尚未步入社會,他們的世界不應該沾染一絲社會上的鄙俗氣——卑躬屈膝,對權貴者的唯唯諾諾。但這一切,我已然在這個孩子身上看到了。于他而言,我是“高高在上”的“權貴者”,他是怕不小心得罪了我,我以后會給他“穿小鞋”嗎?我不知道,是誰在何時、何地、何種情形下,不斷地以“最高執行者”的身份讓孩子們畏懼、后怕,以致他們潛移默化地看到了道歉、討好、美言能給自己帶來種種益處。但如果真是這樣,那是我的教育,也是我們的教育出了問題了。
臺灣清華大學的彭明輝教授做過一次關于小學教育的演講,其中他講到,“小學教育更重要的目標,是要培養孩子對人和對自己的態度?!边@才是小學老師應該最專業的地方。顯然,在本應最專業的地方,這個孩子的言談舉止,卻讓我看到了教育的無力與失敗。
(三)
一次課間導護時,班上一位男生來到我的辦公室,忐忑不安地問我:“老師,你有時間嗎,我想和你聊聊?”我點點頭。
“老師,我想了很久,覺得必須得找一個人說一下,心里才會舒服?!?/p>
這是一個個子已經超過我的男生,因為常年游泳的關系,身體挺拔而又結實。他有一個很會幫他打扮的母親,所以看起來要比同齡的孩子成熟些。
“謝謝你對我的信任?!蔽移诖麜嬖V我什么。他有些猶豫了,躲閃著我的眼神,看著樓下的庭院。其實我早已觀察到,這個孩子最近的反常?!笆裁词虑槟??”我輕輕地問。他又想了會兒,開口了,“我喜歡上了對面六班的女生,她很優秀的,是他們班的班長?!?/p>
我沒料到一個六年級的孩子,如此大膽地將心靈深處隱秘的秘密和我分享,所以在他說完的那一刻,我反而一下子不知道接什么話了。
“哦,你有多喜歡她,朦朦朧朧的好感吧,那很正常?!?/p>
“不,不是朦朦朧朧的,是很喜歡。”
“有多喜歡?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嗎?”我覺得我的形容已經很夸張了。他搖了搖頭,似乎有點自豪似地回答我,“哪是這種感覺,我的感覺是”,他說得好鄭重,像在宣布自己的誓言——“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那一刻,用手足無措來形容我的感受一點兒也不過分。一個孩子這樣形容他對“喜歡”的體驗,我還是第一次聽到,而且是出自我的學生,一個不到13歲的孩子之口。歐陽修《玉樓春》里的這一名句我并不陌生,但如果說這孩子能有這么深刻的人生體驗,我無論如何不相信??伤荒樀恼嬲\,使我覺得應盡可能認真地對待他內心的感受。
“你用的這句詩讓我很震撼,從哪里讀到的?”我問。
“你推薦給我們的書《和于丹老師一起讀古詩詞》,整本書,我最喜歡這一句。”
??!原來追根溯源,我也起過“推波助瀾”的作用。原本希望提高學生的古典詩詞修養,無意中卻導致了這孩子內心情感的發酵,這是我所意料不到的。
看著眼前的孩子,他的話語、神情告訴我傾聽是不夠的,他向我敞開了內心:有些甜蜜、有些矛盾、有些糾結,甚至惶惶不知所措……但顯然他希望,我不僅能傾聽,也能幫助他在內心世界里找到走出困境之路。
很久之前,我就讀到過,教師如果在掌握各種“教育專業知識”,獲得“教師專業發展”之余,還能像杰出的作家、導演或音樂人那樣,喜歡并善于理解、關注不同學生的成長經歷與內心體驗,這樣更有利于和學生形成“更深刻的教育關系”。我也是像他這般長大的,在那個父母只知埋頭工作的年代,慶幸地遇到了好的書籍,那些書中的人物,他們遭遇的人生經歷,曾生動地為我解釋了我在了解自己和世界的過程中沒有意識到的一些東西:孩子的內心世界和大人一般神秘、廣闊,而這也是成年期心理健康的基礎。那時我常會豁然開朗地感嘆:“原來我們都是一樣的!”
現在,我們的學生,他們“心中的宇宙”或許比我們那時還要神秘。除了傾聽和開導之外,我能做的,便是鼓勵他們如我當年一樣,從最好的、最適合的文學作品中找到適合自己的成長路徑。于是,我拿來一張紙,給他寫了幾本書的名字:何懷宏的《孩子,我們來談談生命》,劉墉《肯定自己》系列,龍應臺的《親愛的安德烈》。我和他相約過段時間,共同閱讀后再好好聊聊!我相信這些好的作品一定能指引他從中解開成長的密碼??赡芩麤]想到,我會以這樣的方式幫助他,我感覺到他淡淡的微笑里有一些富有意義的東西。
在他轉瞬離開的時刻,我真有些感悟到:成長應該是一種漫長而美麗的等待——等待內心的拔節,就如一粒稻長成一把沉甸甸的穗。相信會有那么一天的,在美好事物的引領下,當他再次向我展示內心浩瀚的宇宙時,我能領略到其中斑斕閃爍的神奇和美妙!
記述完這幾個小故事時,我想起了印度詩人泰戈爾的《飛鳥集》。有人說最偉大的藝術家,必定是一位哲人。是啊,自然和人在宇宙中最為神奇,因為太無垠、太廣博、太浩渺、充滿變幻的緣故。我們理想的教育不就是行進在探索、呵護孩子“心中的宇宙”的路上嗎,我們希望他或她愈來愈美好,就如泰戈爾寫的,“群樹如表示大地的愿望似的,踮起腳來向天空窺望”。
(作者單位:江蘇南通師范第二附屬小學)
責任編輯 黃佳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