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風
“今年要完成7%的GDP增速目標,有很多不確定性因素,我們預測到年底可能只有6.8%的增長。”日前,在接受《中國經貿聚焦》記者專訪時,澳新銀行大中華區首席經濟學家劉利剛表示。
他還認為,1-2月份宏觀經濟指標仍然疲弱,通縮壓力進一步上升,因此貨幣政策總的趨勢是還要繼續放松。“3月末存在一次降準的可能性,二季度至少會有一次降準,而降息也至少還有一次。”
今年增速或只有6.8%
CBF:在剛剛結束的全國兩會上,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做政府工作報告時,將今年GDP增長目標確定為了7%左右,他認為今年中國經濟下行壓力還在加大。對于這一增速目標和實現的前景您怎么看?
劉利剛:經濟增速目標的進一步下調符合市場預期。其實去年外界就在談論要不要把增速從7.5%降到7%,盡管去年增長還是維持在7.5%,但過去一年的經濟運行已經讓大家感覺到,中國經濟在目前這種結構狀況下能達到7.5%的增長是很不容易的。今年要完成7%的增速目標也有很多不確定性因素,我們預測到年底可能只有6.8%的增長而不是7%。
原因在于,最重要的是地方政府激勵機制的改變。以往,地方政府的考核非常簡單,GDP增速高,地方政府就能得到好的評價,地方官員也很容易升遷。而現在不再唯GDP論,著眼的是多元化目標,不僅要看經濟增長,還要看就業、看財政可持續、看環保等。在此情形下,新的激勵機制需要有幾年才能慢慢建立,經濟增長因此下滑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同時,反腐今年將波及國企和金融機構,最近一汽董事長就被調查了,今后一段時間金融行業也將面臨整頓,金融高管們積極放貸和制定一個更高經營目標的欲望不會很強。
另一方面因素是一些地方房地產企業像佳兆業已經出現破產,隨著房地產市場的不景氣和反腐,今年房地產投資可能繼續下滑,由此帶來的金融風險也相對較高。我們預測今年房地產投資增速將從去年的10.2%降到6.7%左右。而且目前全國35個大中城市未銷售的庫存也比較大,大概在12-18個月左右。房地產投資對中國的投資非常重要,約占固定資產投資的25%,房地產投資下滑將使投資面臨繼續下滑的態勢,造成經濟增長進一步下滑。
此外,中國已進入一個快速去通脹階段,正面臨較為嚴峻的通縮壓力。雖然2月份因為春節因素,CPI增速有所反彈,同比上漲1.4%(1月份為0.8%),但3月份預計還會掉下來,而PPI已經連續36個月負增長。在這種情況下,企業實際貸款利率可能在10%以上,因為銀行權重貸款利息目前大概在7%左右,2月PPI通縮為4.8%,加起來就是11.8%,企業實際融資成本非常高。按照其他國家的經驗,企業如果有一定盈利的話,它會優先用于償還高息貸款,而不是擴大再生產,而且在經濟下滑情形下,它的投資欲望也不強。
綜合上述三個方面,意味著今年中國經濟增長下行的壓力要遠高于上行,因此我們對今年“保七”不是太樂觀。
CBF:面對經濟下行壓力,政府在財政政策方面應當怎樣加大穩增長力度,特別是保證投資對經濟增長的拉動?
劉利剛:投資在短期內仍是非常重要的穩增長工具。投資方面,政府的底線思想還是比較強,要求今年投資增速要保持在15%以上。如果能夠達到這一目標,它對GDP增長的貢獻至少在3.5%以上。
但關鍵要看執行。從去年來看,鑒于反腐等氛圍,中央財政資金撥到地方后,地方并不積極將它花出去、開展大的工程。今年這種狀況如果不能得到實質性的改變,如果投資增速低于15%的話,對于中國經濟而言將是很壞的消息。今年1-2月份固定資產投資增速數據已經回落至13.9%,如果維持這一增速,中國經濟下行壓力確實會很大,經濟繼續放緩,對隱藏的金融風險的沖擊也會很大。
CBF:除了房地產可能引發的金融風險,事實上,地方債也被視為潛在金融風險的重要方面。對于最近國務院批準規模為1萬億元的地方債置換計劃您是如何理解的?
劉利剛:用地方政府債券(LGB)置換地方政府融資平臺(LGFV)債務,這項政策非常好,它使得地方政府融資平臺的破產風險大幅降低。同時,如果以省級政府為單位來發債,投資者對此相對樂觀,因為各省盡管有很多債務,但同時也有較多資產,沒有人擔心哪個省會出現較多的違約狀況。相比LGFV債務,5-7年期平均每年至少8%-10%的利息,LGB的發債利息也比較低。如果地方政府融資利息能夠大幅下降,而且能夠發更長期比如10年期的債,那么,一部分收入可以用來償還現在高息的LGFV債務,地方政府的財政風險將大幅下降。那些與地方政府信用相關聯的很多信托產品的違約率也會隨之下降。
從中長期來看,這還對地方政府的財政透明化有幫助。因為地方政府發債,必須將其財政狀況通過評級公司向市場公布,納稅人和地方人大可以由此對地方財政進行有效監督,推進財政民主進程。
對于銀行而言也是利好。此前購買地方政府融資平臺債務的多是商業銀行,置換之后,銀行不良資產比率將降低,撥備為此減少,可以更多投入對實體經濟的支持,盡管低息債券可能會降低銀行投資回報。
至少還有兩次降準一次降息
CBF:您前面提到了通縮壓力。在兩會的記者會上,李克強似乎認為中國沒有出現通縮。另外,去年11月和今年3月,央行已經兩次下調存款基準利率共50個基點,今年2月也下調了存款準備金率0.5個百分點。對于接下來的降準和降息節奏您能否做個預判?
劉利剛:根據通縮的嚴格定義,目前中國確實還沒有進入一個全面通縮的狀況,因為CPI還是正的,不過PPI已經整整3年為負。通脹盡管還有,但中國已經面臨較為嚴重的通縮壓力。就貨幣政策來說,其發揮作用一般有3-6個月的時滯,因此貨幣政策調整應該提前做,而不是等到CPI變為負值了,再去放松貨幣政策。
按照目前的經濟形勢和貨幣政策,通縮在今年年底就可能出現,CPI將變為負值。我們預計3月份CPI將回落到0.6%-0.7%,隨著制造業價格大幅下降,尤其是原油價格帶動與食品(在CPI中權重較大)相關的肥料等價格下降,CPI還將持續回落。
而且1-2月份宏觀經濟指標依然較弱,為此,貨幣政策總的趨勢是還要繼續放松。我們認為,3月末存在一次降準的可能性,二季度至少還有一次降準。中國是否有必要將存款準備金率進一步降下來,要看下一步資本流動的狀況,如果資本在今后一段時間繼續向海外流出的話,那么,國內市場貨幣利率還將比較高,企業融資成本無法降低,就會迫使貨幣政策當局進一步用降準的方式來調整貨幣政策。
降息我們也認為年內至少還有一次。中國目前的實際存款利率相較歷史同期還是非常高,上次降息后,以一年期存款利率2.75%(小銀行還可上浮)來看,目前通脹是1.4%,實際利率為1.35%,而過去10年存款實際年回報率僅為0.2%。因此繼續降息的可能性非常大。具體降多少同樣要根據中國宏觀經濟狀況,根據下一步資本流動狀況來準確判斷。
CBF:目前資本還在向海外流出嗎,流出的狀況是否嚴峻?
劉利剛:目前資本還是在向海外流出。尤其去年四季度中國資本流出規模加大,當季資本項下出現較大逆差,接近960億美元。今年一季度資本流出的趨勢也相對明顯,因為降準之后,我們看到,貨幣市場利率包括銀行間債券7天回購利率(REPO)、上海銀行間同業拆借利率(SHIBOR)等都相對堅挺,在4%以上,甚至比降息和降準前還要高,這說明市場的流動性狀況仍相對趨緊。
因此,央行如果想解決企業融資難、融資貴的問題,就必須進一步放松貨幣政策,更有效的政策工具還是降準。目前準備金率很高,準備金是央行對沖資本流入的一個有效工具,外匯占款必須19.5%存入央行,銀行只能放貸80.5%,由此來抑制中國信貸增長。而現在資本開始流出、企業杠桿率很高、經濟放緩的情況下,完全有降準的可能。
CBF:為什么說降準是更有效的貨幣政策工具?
劉利剛:從過往的一些實證分析我們可以看到,降準比降息更為有效。中國央行政策工具中有價格工具和量化工具,前者是利率,后者是準備金率。0.5個百分點的降準給銀行系統注入約6000億元規模的流動性,其作用顯而易見。而降息為什么影響不是很大呢?這是因為中國正處在利率市場化進行到一半的情況下,銀行可以自主決定貸款利率水平,央行指導利率已經不具有很強的約束性;同時,存款利率卻沒有放開,商業銀行通過理財產品等與影子銀行競爭存款,將實際存款利率推高,銀行成本的上升讓它很難將貸款利率降下來。如此,企業融資貴問題,在貨幣政策沒有放松的情況下,很難得到解決。要真正使企業融資成本下降,貨幣政策特別是準備金率要進一步放松,力度要更大一些。
CBF:除了降準降息,對于引導實際利率下行和為實體經濟注入流動性,您還有其他政策建議嗎?
劉利剛:如果再有兩三次降準,應該就可以看到實際利率水平的下降,同時如果存款利率能夠進一步下調的話,整個銀行系統貸款利率應該能夠降下來。
另一方面,造成目前這種狀況,和企業融資結構也有很大關系。中國企業資金大部分來源于間接融資,即銀行信貸。為此,政府應當推動企業從債市、股市融資等直接融資渠道的發展。隨著銀行資產從2008年的60萬億元猛增到現在的160萬億,其向實體經濟融資的空間邊際正在遞減,企業必須更多依賴于資本市場。如果中國在資本市場改革方面能夠取得成功,經濟將有望重回可持續的發展,中國的高儲蓄也應該可以支持一個比較活躍的資本市場。
CBF:由于資本流出和美元走強等因素,人民幣自去年以來開始出現了連續貶值,最后,請您對人民幣匯率走勢作些分析?
劉利剛:人民幣單邊升值預期從去年1月份已不再成立,人民幣開始出現雙邊波動。但人民幣大幅貶值的可能性不會很大。因為前幾年中國企業的外債已經猛增到1萬億美元左右,大部分都是一年期的短期外債,如果人民幣大幅貶值的話,很多企業將出現大幅虧損,造成金融的不穩定。
盡管存在降準降息預期,但中國和其他國家的息差還是比較大。雖然美國退出量化寬松,但在歐洲和日本進行量化寬松后,全球流動性還是比較充裕,這也防止中國資本出現大幅外逃的可能。加上中國央行進行一些干預,我們認為今年人民幣兌美元可能會在6.20-6.3的區間波動。
此外,從結構調整來看,中國政府可能也不會允許人民幣過度貶值的發生,因為弱貨幣將使一些屬于淘汰產能過剩對象的出口企業起死回生。而人民幣過快貶值可能遭遇來自美國的外部壓力,雖并不是一個主要因素,但是是國際經濟外交的一個考量因素。至于很多人說如果人民幣過快貶值,將會影響人民幣國際化進程的說法,我認為不太成立,因為如果人民幣光靠升值才能被外界接受的話,那就是人民幣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