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義桅
講好中國故事是世界性挑戰,因為從西方話語體系和中國傳統文化都無法將全球化時代中華古老文明復興、轉型和創新的故事講清楚。中國崛起只是其表象,中國的成功,更只是這種宏大故事的一個方面。中國成功,折射西方的成就,也會推動西方的振興;中國成功,鼓舞更多的發展中國家成功實現現代化,帶領新興國家成功實現可持續、全面崛起。一句話,就是要講清楚中國夢的世界意義。要避免急吼吼去講中國故事,而是要把我們來講變成他們來講,要讓他們比我們更急切地去講中國故事。我的故事就是你的故事,你的困惑就是我的困惑;把你的困惑交給我,我們一起來講好這個故事,這就是中國故事的傳播之道。
傳播中國聲音、講好中國故事、弘揚中國文化、展示中國形象,是中國公共外交的四大任務,其中尤以講好中國故事為短板。習近平總書記曾表示,我們做得那么好,不相信講不好?!這就要求我們,首先要樹立傳播的自信與自覺。
人們對中國故事的第一印象,就是人類古老文明在全球化時代實現快速而持續崛起的故事。盡管其中也包含汲取中國經驗教訓的內容,但世界更多關注中國為何成功,中國成功對世界意味著什么。
自日本明治維新以來,沒有一個國家這么成功過,而且中國的成功遠遠超過了日本的成就。畢竟,日本還是在西方的體系里運作的,迄今還生活在美國的保護下。而今天的中國夢,不簡單是現代化的夢,這個夢已經超越了美國夢了,超越了現代化夢——中國倡導實現治理能力與治理體系的現代化(第五個現代化)就超越了過去趕超西方的“四個現代化”。因此,講好中國故事,就是要講清楚中國夢的世界意義。
為什么要思考“中國故事的傳播之道”呢?第一,只要你道通了,你不會傳播,別人也會幫你傳播的。當年毛主席在延安窯洞里,沒什么公共外交理論,也沒什么新聞傳播學,但是埃德加·斯諾遠隔重洋,過來傳播你的東西,因為紅星照耀中國,道在你這里,所以道是最重要的。第二,做思想政治工作的,搞學術的,連自己都說不清楚,怎么能讓別人相信呢?道通了,我們有超過13億中國人,6000萬海外華人華僑,怎么講不好中國故事呢?道通了,全球70億人也會爭相幫助我們講好中國故事的。要將我們要講,變成他們要聽;從我們去講,變成他們去講,這就是中國故事的傳播之道。
那么,道在哪里?首先要講清楚什么樣的中國,其次才能搞清楚什么樣的中國故事?從人類歷史長河看,可概括為“四特中國”:
一是特長的歷史。戴高樂曾說過,中國是一個比歷史還要悠久的國家。誰的歷史?當然是西方的歷史。西方知識很大程度上源于《圣經》,而《圣經》記載了人類各種古老文明,唯獨沒有中國。在耶穌誕生前的221年,秦始皇已經統一了中國。一直到今天,中國的政治治理方式大體上還是秦開創的郡縣制。對于西方來講,中國的歷史這么長,是很難以想象的。筆者曾撰文《中西方關于西藏問題的十大認知差異》,里面提及,歷史上的帝國一戰二戰后紛紛解體,帝國里的民族紛紛獨立出來,成為民族國家,而中華帝國被推翻后,西藏也應該獨立出來,這是西方的歷史經驗,所以他們容易被達賴的“藏獨”言論所迷惑。
二是特大規模。人類工業化起源于英國,那個時候英國才幾百萬人口,第二個實現工業化的是比利時,后傳播到整個歐洲大陸,那也只有幾千萬人口,只有到了美國以后,工業化在人口數量才達到一億級,而今天中國十幾億人在實現工業化。中國的手機用戶12億,網民數量6.7億,微信用戶就相當于一個美國的人口總數!現在的科學知識,基本上都來自于西方——德先生、賽先生。這一整套知識第一是關于西方歷史經驗的總結,而且它開創了現代化的歷史才幾百年。從數量上,中國已經超越了西方的普世價值模型了,無論這個模型是多么的客觀多么的科學。所謂的“普世價值”有三個神話,一是把它偶然的成功說成是必然的;二是把短暫的說成是永恒的——短暫的領先說成是永遠的領先;三是把地方性的東西說成是全球性的。因為整個世界都被歐洲殖民,包括美國,但是中國,只是沿海、沿江局部地方被西方殖民(租界)。文明未被殖民。所以世界古老文明里,只有中國沒有被殖民。我們的規模不是西方普世價值所能涵蓋的,換句話說,普世價值因為中國崛起而找了邊界,這也是“中國威脅論”的緣由吧。
三是特世俗的社會。費孝通先生說,中國因為文化太發達,任何一種宗教都不可能占據支配性地位。世界多數國家是一神論國家(普世價值就是基督教一神論的產物),這就產生了很多疑問:第一,你沒有宗教為什么到現在還不崩潰呢?有什么秘訣嗎?第二,你現在有這么多的權力,你怎么用你的權力呢?他們認為中國沒有宗教會變得很可怕,你沒有宗教,那么你發展的目的是什么呢?你的終極關懷是什么呢?這些都是要回答好的根本性問題。現在對外傳播要照顧他們的心態,避免給人留下中國必勝主義印象。中國是成功的,人家很羨慕,羨慕完了就嫉妒,嫉妒完了就恨你——憑什么你就這么成功啊?
四是特殊的崛起。中國現在人均GDP只有美國的1/8,但總量超過美國的60%。在人類歷史上,所有的老二在追趕老大的時候,它的人均GDP已經和老大差不多了,只有中國是例外,所以美國能不恐懼嗎?美國很清楚,中國的經濟增長速度是7.5%,它自己本身是2.5%,而且2.5%能不能保持住還是個問題,所以中國追上美國是必然的。
所以說,講好中國故事是世界性的大學問,因為從五千年中華文明里,也很難解釋中國今天所發生的這一切,而500年處于中心地位的西方理論也解釋不清楚,其他的更不用說了。所以說,中國的故事不是我們自己的事情,而是整個世界整個人類共同的事情。只有你把“道”講清楚了,他比你還要傳播得更快。這就是說,在傳統的中國和近代的西方科學體系里都很難把中國的成功故事講清楚。如此說來,講好中國故事是人類知識體系的一個巨大的挑戰,簡單用我們的東西或者他們的東西都很難概括,更多的是整個人類的知識體系、價值觀念某種程度上的重新調整和更新的問題。
那么,中國為什么自己也講不清楚中國故事呢?因為有“三個中國”“三個故事”。梁啟超1911年寫的《中國史敘論》一文提出了“三個中國”——中國的中國、亞洲的中國、世界的中國。我借助他的概念,提出三種“中國”。第一種叫做傳統中國,以文化為血液、載體。美國的中國問題專家白魯恂說“中國是一種文明,假裝成民族國家”,后來我們稱中國為“文明型國家”(civilization state)。第二種叫做現代中國。比如說,我國全稱“中華人民共和國”。除了中華以外,人民、共和國都是西方的概念,是歐洲的概念。第三種叫做全球中國。中國有6.7億網民,這些網民一定是中國人嗎?很多網民是中國人的外表,外國人的心。比如上海,已經不是一座中國城市,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全球城市(global city)。這種越來越全球化趨勢下的中國,我們把它稱為全球中國(global China)。
相應的,中國正在發生三大文明轉型,一是農耕文明向工業(信息)文明轉型。前者強調天人合一,量入為出,而今天空手套白狼是有道德的,有本事就去套利炒股。在傳統文化里面,這些都是不可取的。從最大的農業國家變成最大的制造國、最大的貿易國家——將來還會成為最大的對外投資國和進口國,這是前所未有的。二是內陸型文明向海洋型文明的轉型。古人云“上善若水,厚德載物”。水一定是善的嗎?只是淡水而已。如果古代中國人認識到海水的惡,就不會這么說了。三是由地區型文明向全球型文明轉型。傳統天下,僅指東亞,甚至不包括日本,并非真正的全球。中國現在取得的成就,遠遠超過五千年取得的成就。在古代,即便我國占有世界經濟總量的四分之一,但是一個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談不上對世界經濟發展做多大貢獻——那時候也沒有“世界經濟”的概念。現在中國經濟總量可能只占全球的13%,但是對全球經濟的貢獻可能比當年的31%都要高。
兼收并蓄、融會貫通,是中國成功的秘訣。中國的成功里面已經包含了西方的因素,馬克思、市場經濟、民主法治、憲政,這些都是西方的,我們從來不避諱這一點。我會對西方人說:“我的成功折射了你的成功。我的軍功章里有你的一半。”因此中國的成功不可能閉門造車,它是與西方的資金、技術、意識形態、價值觀等等合作的產物。我們要把中國的故事講清楚,傳達好中國成功背后的西方因素,讓西方樂于接受中國的發展和成功。中國的成功經驗還蘊含著西方發展的解藥,蘊含著突破制約西方發展的突破口。
不僅應該講好過去,也應該講好將來,即中國文明能夠對世界文明的延續做多大的貢獻。中國是最大的發展中國家,中國成功了,其他的發展中國家也會成功的。中國是最大的新興國家,中國成功了,其他的新興國家也會崛起的,西方也是會從中獲得機會的。如果能夠把這個故事講清楚的話,所有的國家都會歡迎你。但是現在我們卻不是這樣講故事的:我們過分強調成功的歷史必然性,不考慮別人的感受。講好傳統中華文明復興、轉型和創新的故事為此尤其關鍵。復興和轉型很容易讓人理解,關鍵是創新。今天中國從事的工業化不能是簡單抄襲西方的,而更多是一種新型的工業化,不能重復過去的老路,要開創一種可持續化的工業化文明。不能重新重復先污染后治理、殖民地式的老路。所以中國故事也是人類的故事。一個國家帶動更多的國家成功,正如“一帶一路”、互聯互通所展示的。中國文化是善于疏導,而不是制造更多的對立。像美國在中東,以這個敵人打那個敵人,以至于陷入“敵人的敵人也是我的敵人”困境。從這個角度看,中國文明已經超越西方文明。現在所講的“命運共同體”,指的就是同甘共苦,要和發達國家同甘,又要和發展中國家共苦。
因此,什么是中國故事?一句話,就是全球化時代中華古老文明復興、轉型和創新的故事,其中又包含三個故事:一是傳統中國:文明復興與轉型的故事——從未中斷,未被西方殖民且世俗的人類古老文明在全球化時代是如何復興、轉型的?二是現代中國:現代化故事——中國從量上、質上如何創造現代化奇跡,并開創人類現代化新模式的?三是全球中國:全球化故事——中國如何通過改革開放從融入全球化到塑造全球化轉變的,以及如何幫助西方擺脫全球化困境的?
這三個故事對應了三種類型的國家:發展中國家,新興國家和西方國家。我們要跟發展中國家說:“我成功了,你也能成功,關鍵是找到一條適合自己國情的發展道路。”這條路線比美國那條路線高明。美國人說他們是代表唯一正確的道路——因為他們是上帝的選民。要成功就選他們,沒有別的道路。不然只能提供大棒或者胡蘿卜。而中國的政策卻不一樣。中國的外交是,你喜歡吃豆腐,我們就可以為你做豆腐,想吃宮保雞丁,我們可以為你做宮保雞丁甚至面包。我們不會只提供大棒、胡蘿卜兩種選擇,別人需要什么,我們提供什么,這才是服務型大國。中國成功了,會對別國說,你們要成功不能學我,要自己摸索,要成為自己;我們要跟新興國家說,中國成功實現“兩個一百年”奮斗目標,跨過所謂的“中等收入陷阱”,邁入發達國家行列,也會幫助、鼓勵其他新興國家實現類似目標,帶領新興國家成功實現可持續、全面崛起;我們要對西方國家說,中國的成功中經歷了風雨,得益于正確、適時和恰當汲取西方經驗教訓,并且在實現現代化、融入全球化乃至開創全球化過程中得到了西方的幫助,也會更好回饋世界,幫助西方走出發展困境,繼續與西方實現互利共贏、尊重西方模式、共同維護國際秩序。
中國故事并非只是成功的故事,也包含挫折和失誤,乃至錯誤。它本身就是人類文明復興、發展中國家實現現代化、新興國家實現崛起的寶貴財富,也折射出發達國家的合作與幫助。中國故事之所以能持續講下去,源于中國的三個自信與自覺,不是回到中國過去,也不走西方老路,而是探索出一條復興、現代化與全球化的新路。中國故事已經在開創人類文明遺產,推動世界多元共存、包容互鑒、和諧美好。
就以講好“一帶一路”故事為例。“一帶一路”在歷史上是有共同記憶的,無論是基督徒、儒家徒,我們都通過這個絲帶連接,拍絲綢之路這類片子就會讓人有找到“媽媽”的意識。我們本來就是人類文明的中心之一,本來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后來西方搞了民族國家,把世界搞混亂了,把各個國家變成各種各樣的“斯坦”。我們要把這共同的幾千年來的故事講清楚,我們的歷史學家、文學家、詩人能不能把治理故事變成更宏大的故事,說清楚我們本來就擁有一種共同的歷史記憶。包括將來的日本,中日將來的合作需要建立一個共同的歷史記憶。
最后,我們可以得到兩個結論:第一、傳播之道首先源于傳播之性。傳播之性在于自己想明白,有更大的理論體系包容他人。經常引用的一個例子是孫悟空。我們老是想做唐僧,給孫悟空戴一個緊箍咒。為什么要做唐僧呢?要做如來佛祖,無論孫悟空怎么跳,也跳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而不是非得用緊箍咒限制他人。現在就認為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是緊箍咒,不能碰,這不能被人信服嘛。沒有更大的胸懷,更大的思維,更大的包容,做不了如來佛,所以才有人不斷地搗亂。第二,舍國家之短,取文明之長。如果將中國視作一個現代國家,那么我們的歷史比西方要短。美國作為一個現代國家已經幾百年了,中國在1911年才成為一個現代國家。但是中國是一個文明體,所以要取五千年文明之所長,舍近代國家之所短。這說明,講好中國故事,要淡化國家概念,多著眼于文明。
總之,講中國故事,要把我們來講,變成他們來講,要讓他們比我們更急切地去講而不只是聽中國故事,這才是真正高的境界。我的故事就是你的故事,你的困惑就是我的困惑。把你的困惑交給我,我們一起來共同地講好這個故事。這就是中國故事的傳播之道。
(本文是作者2014年11月19日在中央政治局常委劉云山同志主持的“講好中國故事”座談會上的發言)
責編:吳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