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英
【摘要】柔石小說《為奴隸的母親》中黃胖一角充滿了濃烈的悲劇色彩,而這些悲劇的生成的本質原因便是舊中國復雜的政治、經濟、思想環境造成的人性異化,異化后自私、虛偽、殘忍的人性進一步催生了人物的悲劇命運。
【關鍵字】人性異化 悲劇命運 《為奴隸的母親》
柔石的《為奴隸的母親》于1930年正式發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軍閥割據,列強入侵,土匪出沒,政治動蕩,中國面臨著內憂外患的雙向壓力。在此背景下,出現了一場嚴重的鄉村危機,而鄉村經濟問題是鄉村危機的一個重要方面。農村資金大量外流,金融枯竭,農民貧困化加劇,農家經濟已成為負債經濟。
黃胖作為這一時期底層農民的典型代表,自然受到了這場嚴重的鄉村危機的影響。他曾是一個老實能干的農民,也經營一些小買賣。但好景不長,當鄉村經濟危機以不可阻擋之勢向底層人民推進時,這樣一個勤勞的小經濟生產者最終卻被社會逼成一個負債累累、身體孱弱的人。也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黃胖將妻子典讓給了擁有二百來畝田地的地主秀才,開啟了春寶娘的悲劇人生。
雖然黃胖自身也是這一時代的犧牲品,但他并沒有在這份煎熬中對身邊同樣處在苦難境地的人產生同情。相反,他將妻子典當,直接將春寶娘推上了悲劇人生的軌道。這是由于其人格已經發生了異化。在生存的挑戰面前,他早已將丈夫應盡的責任和尊嚴拋諸腦后,時代已將曾經那個勤勞、努力的黃胖異化成了一個兇狼而暴躁的男子。
城市工業文明的發展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古老道德的崩潰和人文精神的腐化墮落,導致了人性的異化與蛻變。對此,黃胖是沒有絲毫應對能力的,他顯然與已經發生了巨大改變的客觀世界脫節。弗洛姆認為,“人性異化主要是人作為與客體相分離的主體被動地體驗世界和他自身”。在民族的政治大動蕩面前,小農經濟逐步瓦解。但小農經濟下底層農民固有的脆弱、封閉心理卻一直在影響著黃胖的生活和行為。因此,當他面對這不佳的境況時,第一想到的就是通過吸煙喝酒來麻痹自己。可麻痹自我對問題的解決起不了任何幫助作用,反而會加深其生存困境。黃胖的人性也就是在巨大的生存困境面前發生異化,最直接的體現就是道德的崩潰。
此外,弗洛姆還提出了勞動過程的異化是造成人性異化的最主要的方面的觀點。他認為馬克思對于資本主義的主要的批評“不在于資本主義的財富的分配不公正,而在于資本主義使勞動墮落為被迫的、異化的、無意義的勞動,因而使人變成‘殘廢的怪物”。二三十年代,列強入侵,資本主義經濟的運作對中國小農經濟形成了巨大的沖擊。作為下層農民,黃胖無法適應新經濟的操作運轉。這一時期的經濟充滿著壓迫和侵略,因此不論黃胖怎么努力,都不能擺脫負債累累的境地。長此以往,人們慢慢了喪失勞動熱情。無法在勞動中創造自身價值的底層農民,只能成為“殘忍的廢物”,這也是加劇黃胖人格的異化的重要原因。在生存的持續壓迫下,一部分人沖破道德的底線從“殘忍的廢物”脫逃,走向了人性異化的道路,成為不合理社會的又一吃人者。
當然,這跟他們本身的所處的階層地位也有關系。黃胖作為一個地道的農民,首先,他所生活的環境是在中國封建社會延續了幾千年的小農經濟。小農經濟下,人們對老子的唯心論命題“足不出戶,知天下;目不窺牖,知天道”產生了普遍的認同感。在中國傳統社會,對于這種極具封閉性的小農經濟來說,最大的挑戰就是天災和戰亂。面對天災和戰亂,人們姑且有逃亡的勇氣和希望。但二三十年代的這次經濟危機,卻讓人們無處可逃。因為它給窮苦底層農民帶來的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折磨,還有心理上的巨大壓迫感。
二三十年代的金融枯竭和高利貸危機給農民帶來借貸無門的痛苦,在當時的農村,負債成為了非常普遍的現象。難以還清的高利貸嚴重挫傷了人們生產生活的積極性,為了生存,人們每天處于極度緊張的狀態。整天處于極度緊張狀態下的的人們在持續的壓迫下神經極易走向極端——過度敏感或麻木。在教育極不發達的舊社會,農民基本上都是文盲,沒有絲毫文化基底的他們在面對外界社會的大動蕩時無法像知識分子一樣可以從通過學習,從書本中汲取能量,從而在新社會進行人格轉化。面對外界環境的劇烈變化,鄉村的沉寂加劇的是男性農民人格的不斷矮化,男性人格的矮化暗示傳統農民文化性格的全面萎縮。在斷裂的社會形態中,封閉環境下的無序狀態使得鄉土生活與倫理結構迅速地走向崩潰,這都加劇了普通農民性格的扭曲化。
20世紀是人類歷史上科學技術最發達的世紀,科學技術的沖擊和在不成熟國度里的異化,使人類喪失自然主人和人類主體化的地位。它所導致的現代性的罪惡,不是古代或近代的殺君,而是殺民,是把更多的人推向絕境。面對社會環境的劇烈變化,黃胖也在生存絕境中一步步走向人性破產。當在中國流行了幾千年的天道酬勤的苦干精神在現實環境中得不到任何證明時,人們開始轉而對自己產生懷疑,人性也在這份持續的敏感中慢慢墮落。當危機開始侵襲黃胖的生存時,其人性也開始在生存面前進行惡性抗爭并最終走上了典妻的道路。“再也沒有辦法了。這樣下去,連小鍋也都賣去了。我想,還是從你底身上設法罷。”之所以會走到典妻這一步,跟前文提到的小農經濟也有很大關系。小農經濟以家庭為單位進行生產,整體上處在一個非常封閉的環境。一旦破產,整個家庭也就隨之毀滅,政府基本上不會提供任何幫助。因此,當新一輪的經濟危機再次襲來時,處在小農經濟中的黃胖還是只能在小家庭為單位里掙扎,依靠自身的力量去應對,而王胖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走向了典妻道路。但“春寶娘”的典出嚴重傷害到了黃胖的尊嚴,所以當她再一次回歸時才會又一次被嫌棄和嘲諷。這雖然是一種典型的男權主義的表現,但實際上我們也可以看出這是黃胖在自身人性畸形后對于自我尊嚴的一種病態維護。
人性扭曲異化后,人與人之間往往會產生嚴格的等級界線,人與人之間的隔絕也加劇了人性的冷漠,使人失去了相愛和友善的能力,其結果便是導致道德上的虛無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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